
明代的《西纪行》评点,主要见于世德堂本、李评本和闽斋堂本。咱们这里先来谈谈世德堂本(以下简称“世本”)。
《西纪行汇评本》,曹炳建、韩洪波辑著,大象出书社2025年6月版。
一、世本《刊西纪行序》的文件价值和理讲价值
世本中的月旦文字,一是卷首所载陈元之所撰的《刊西纪行序》,二是其中八条双行夹批。
世本的夹批文字十分节略,且多为解释性批语。如第一趟于“灵台方寸山”后夹批说:“灵台方寸,心也。”在“斜月三星洞”下夹批说:“斜月象一勾,三星像象三点,亦然心。言学仙不必在远,只在此心。”
再如第四十一趟于“煼得目眩雀乱”之“煼”后夹批曰:“音’秋’。”正因为世本的夹批少而节略,且多为解释性批语,故学界一般并不将世本看作评点本。因此,咱们这里主要谈谈世本卷首所载陈元之的《刊西纪行序》。
伸开剩余97%陈元之的生平概略。世本的各卷之首,都有“华阳洞上帝东说念主校”的字样。陈元之在序中说:“唐光禄既购是书,奇之,益俾功德者为之订校,秩其卷目梓之。”
显着,这个所谓的“功德者”应该就是华阳洞上帝东说念主。按一般理由分析,陈元之一定知说念这位华阳洞上帝东说念主的真姓大名。但是在序言中,陈元之却把这位共事称之为“功德者”,总让东说念主嗅觉到有几分不敬的因素在内。因此,有东说念主以为:“此‘功德者’就是撰序东说念主陈元之我方。”[1]这话是有一定风趣的。
陈元之的这篇《刊西纪行序》,是《西纪行》学术史上一篇进犯的月旦文字,对于咱们筹备《西纪行》的作者、版块流变以及作品的想想内容和艺术特色,都具有进犯的道理道理。其价值知道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记录了《西纪行》作者的关联思绪,为后东说念主提供了筹备依据。
序中说:
《刊西纪行序》
(《西纪行》)不知其何东说念主所为,或曰出今天潢何侯王之国,或曰出八公之徒,或曰出王平允。余览其意,近跅弛滑稽之雄,巵言散播之为也。旧有叙,余读一过,亦不著其姓氏作者之名,岂嫌其丘里之言与?
这评释世本据以刊刻的版块,就莫得记录作者姓名。
那么,是前世本的某种版块将作者的姓名删去了,如故作者本来就莫得在其著述上留住大名,则不知所以。
据陈元之揣测,前世本之是以莫得留住作者姓名,是“嫌其丘里之言”。这里的“丘里之言”,指的就是浅薄的民间话语,试验上就是浅薄演义。
封建期间,浅薄演义受到正宗文东说念主的摒除,浅薄演义的作者也受到诟病,因此不幼年说作者频繁不肯意在作品上留住我方的姓名。如果这么看的话,很可能《西纪行》的稿本上即莫得作者姓名。
世德堂刊本《西纪行》
诚然莫得指明《西纪行》的作者究竟是谁,但陈元之如故给咱们留住了作者的一些蛛丝马迹。
序中的“天潢”是指天子的宗室,“何侯王”指的就是某位侯王。“八公之徒”这个典故出于汉淮南王刘安。《史记索引》引《淮南要略》说:淮南王刘安“养士数千,高才者八东说念主,苏非、李尚、左吴、陈由、伍被、毛周、雷被、晋昌,号曰‘八公’也”[2]。是以,后世便用“八公之徒”来代指王府的使命主说念主员。
因此,不管是“天潢何侯王之国”,如故“八公之徒”,如故“出王平允”,显着都和王府有一定谋划。于是,不少评述者都将是否和王府有某种谋划看作论证《西纪行》作者的一大笔据。
二、提供了《西纪行》的版块信息,记录了世本的刊刻经由。
陈元之在《序》中说:
唐光禄既购是书,奇之,益俾功德者为之订校,秩其卷目梓之,凡二十卷,数十万言过剩,而充叙于余。……时壬辰夏端四日也。
这些文字评释,其时已经有《西纪行》出售。只不外唐光禄购买的究竟是手本如故刻本,序中莫得明确评释。
但从世本书名“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纪行”的“新刻出像官板”来看,唐光禄所购《西纪行》当为刊刻本无疑。同期从序中咱们还不错知说念,世本已经经过“功德者”订校,其文字和稿本、手本以及原刊本都不会全都一致。
曹炳建校注《西纪行》
唐光禄刻书的方向,也只是“奇之”——看到《西纪行》有宏大的市集价值,才不吝工本,请东说念主订校、写序、刊刻、印刷。
至于序末的“壬辰”,一般学者以为即明代万历二十年(1592),世本也就刊刻于此年。但是,也有学者以为,这里的壬辰年,“应是明嘉靖十一年而不会是一个周甲以后的万历二十年”,小序中唐光禄的“光禄”并不是世德堂的主东说念主,“而是对光禄寺职官的通称”[3]。
不外,台湾谢文采先生在《金陵世德堂本〈西纪行〉成书考》中指出,《南北两宋志传题评》和《唐书志传题评》,都是金陵世德堂刊刻的演义,其中《唐书演义叙》有“因略缀拾其额,为演义题评,亦怂恿光禄之志”等文字,《叙锲南宋传志演义》亦有“光禄既取锲之而质言鄙东说念主,鄙东说念主故拈其奇一二首,简以见一斑,且以为功德者佐谭”等文字,评释“世德堂书坊主东说念主——唐氏,在其时应有‘光禄’之誉”[4]。
这种论断如故很有劝服力的。学界公认,金陵唐氏世德堂确是万历时期南京着名书坊,因而陈元之序中的“壬辰”,只应该是万历二十年(1592),而不是一个周甲之前的嘉靖十一年(1532)。
世德堂刊本《南北宋志传》
三、批驳了其时封建士医生深嗜正宗体裁,看不起演义野史的倾向,抒发了提升的演义不雅念。
封建期间,一般都以经、史、诸子为正宗,演义、戏曲则之堂之堂。因此,《西纪行》问世之后,便有东说念主痛骂其“俚妄”[5],斥责其为“东野之语,非正人所志”,责难《西纪行》“以为史则非信,以为子则非伦,以言说念则近诬”,以至高歌“吾为吾子之辱”。
濒临这么的责难和吊问,陈元之高声快什么说:
否,否,否则!子以为子之史皆信邪?子之子皆伦邪?子之子、史皆中说念邪?一有非信非伦,则子、史之诬均诬,均则去此书非远,余何从而定之?故以通衢不雅,皆非所宜有矣。以六合之大不雅,何所不有哉!……是故必兼存之后可。
陈元之飒爽伟貌,为调整《西纪行》而高声快什么,以为《西纪行》和子、史“诬”则“均诬”,把演义和子、史同日而言,提倡“兼存”,在封建期间是需要超卓的勇气的。
荒谬是这一段话,试验上触及用什么圭臬来评价浅薄演义的问题。正宗文东说念主总习惯于用子、史的圭臬来评价一切体裁作品,在陈元之看来并不是一种正确的立场,因为“以六合之大不雅,何所不有哉”,如果硬要笃定一个圭臬,无疑会拒绝体裁创作。这评释,陈元之在这篇序言中,已经抒发了远比传统不雅念提升的新的演义不雅念。
自然,对陈元之的演义不雅念,咱们也不成过分拔高。因为陈元之在这里也有不近情理之嫌。诚然子、史也有个别“非信”“非伦”之处,但从总体上来说是“实在”“可伦”的,和《西纪行》的全都假造是不同的。
《西纪行版块起源考》
这评释陈元之诚然强调浅薄演义存在的合感性,但并没专诚志到演义和子、史的本质相反,莫得确实意志到演义的假造性特征。对演义假造性特征的正确意志,还要比及而后李评本的出现。
四、保留了“旧叙”的关联贵寓,揭示了《西纪行》的想想内涵和艺术建立。
陈元之序中所说的“旧叙”,不错看作最早的《西纪行》评述贵寓之一。从陈元之的话中咱们不出丑出,世本刊刻时,此“旧叙”已漶漫不全,因此,陈元之只是摘要了“旧叙”的部分文字:
其叙以为:狲,狲也,以为心之神;马,马也,以为意之驰;八戒,其所戒八也,以为肝气之木;沙,流沙,以为肾气之水;三藏,藏神、藏声、藏气之三藏,以为郛郭之主;魔,魔,以为口耳鼻舌身意恐怖倒置幻想之障。故魔以心生,亦心以摄。是故摄心以摄魔,摄魔以还理,还理以归之元始,即心无可摄,此其以为说念之成耳。
《西纪行的出身》
很显着,残存“旧叙”主要是用说念教表面来详尽《西纪行》的主旨的。
说念教在进行修王人的时辰,不成热锅上蚂蚁,要摄心收意,配以五行,自身的神、声、气不成外泄。在修王人经由中,会产生“恐怖倒置幻想之障”,这种种不良幻觉就是“魔”。魔是由心产生的,还必须悉心来摄服;唯有摄服了心,才能百魔不生。临了达到心静如水,即“心无可摄”的进度,说念就算真金不怕火成了。
对“旧叙”的这种不雅点,陈元之无疑是赞好意思的,并因此称《西纪行》“直寓言者哉”。很可能恰是受了陈元之的影响,到了清代,便形成了《西纪行》主旨的“讲说念说”这一《西纪行》月旦史上的奇特“景不雅”。
不外,“旧叙”对于《西纪行》艺术审好意思特征的意会,却是相比客不雅的。
陈元之在序中说:
彼以为浊世不不错庄语也,故委蛇以浮世;委蛇不不错为教也,故微言以中风趣;说念之言不不错入俗也,故浪谑笑虐以恣肆;笑谑不不错见世也,故流连比类以明意。于是其言始芜乱而諔诡可不雅,谬悠跋扈,无端崖涯涘,而谭言微中,有作者之心,傲世之意,夫不可没已。
这一段话,试验上是从《庄子》中来的。
庄子在谈到我方文章的立场时说:
以谬悠之说,跋扈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以六合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六合精神来回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曲直,以与等闲处。其书虽瑰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辞虽芜乱而諔诡可不雅。[6]
《覆宋本庄子注疏》
从“旧叙”对《庄子》的援用咱们不出丑出,“旧叙”已经真切地意志到了《西纪行》和《庄子》内在精神上的一致性,即都具有诙谐幽默的艺术审好意思特征和奇异美艳的玄幻色调。
显着,“旧叙”作者真切体会到了作者良苦的创作悉心,揭示出了《西纪行》的玄幻特征和诙谐幽默的艺术气派以及话语上的“諔诡可不雅”。
二、李评本的考语体系与理讲价值
相对于世本来说,李评本中的考语则是多半的、成系统的,体现了评点者对《西纪行》的全面解读和对演义不雅念的表面证实,故在《西纪行》学术史上占据着进犯地位。
一、李评本及评点文字概说
李评本全名《李卓吾先生月旦西纪行》,现有的版块主要有三种:甲本、乙本和丙本。其中丙本最早,甲本次之,乙本再次之。这三个李评本系统的共同特色,都是一百回不分卷;半页十行,行二十二字;回末有总批;每回页码编写自行起讫。
《李卓吾批点〈西纪行〉》,曹炳建校点,中国长安出书传媒有限公司(中国长安出书社)2024年12月版。
这三个李评本系统也有各自不同的特色。其中丙本的最大特色有两点:
一是卷首有落款“秃老”的《批点西纪行序》,却莫得甲本、乙本卷首的袁于令的《题辞》;二是插图和文字都接晚世本而有别于甲、乙二本。
乙本与丙本、甲本最大的不同,则在于乙本将丙本和甲本的眉更正为行间旁批。其余诚然各本也有不尽一致之处,但区别相对来说相比小。
咱们此次整理的汇评本,主要等于根据李丙本录入,丙本莫得的考语,则根据甲本和乙本录入。
此外,闽斋堂本与李评本也有某种关联。这个版块是世本系统和李评本系统的一个删省综合本,其华夏文大多据世本系统,考语基本上都录自李评本系统。
这个版块的卷首有一篇《批点西纪行序》,内容与李丙本的《批点西纪行序》文字基本换取。后有《新刻增补月旦全像西纪行窾言》一篇,其中临了五条规字,和李甲本中的《凡例》文字基本换取,分别为“批着眼处”“批猴处”“批趣处”“总评处”“碎评处”。
正文有与李评本团结系统的眉批和回末总批,眉批中的某些批语,并不见于现有扫数李评本,解说闽斋堂本所根据的李评本,要早于咫尺咱们扫数能看到的李评本。
李评本诚然落款“李卓吾先生月旦西纪行”,但明代如钱希言、盛于斯及清初东说念主周亮工,均以为李评本的试验评点者并不是李贽,而是明代另一位基层文东说念主叶昼。
《叶昼演义表面体系》
再从李评本的考语来看,也不像是李贽所写。如李贽主张男女对等,但李评本的评点者却对妇女带有很深的偏见。如第八十二回回评说:“妖精就是妇东说念主,妇东说念主就是妖精。”第五十五回回评又说:“东说念主言蝎子毒,我说念妇东说念主更毒。或问:‘何也?’曰:‘要是蝎子毒似妇东说念主,他不来假妇东说念主名色矣。’”这些考语和李贽的想想毫不类同。
二、李评本的序言、窾言及李评本考语的表面体系
就李评本的考语来说,咱们率先应该驻扎李丙本卷首的《批点西纪行序》。这篇序言从体裁表面上来说价值并不很大。
序言作者主要用阴阳五行表面来解读《西纪行》。按照中国古代五行表面和一年四季的配合,东方属木属春,是以代表着万物滋长之象;西方属金属秋,金克木,是以秋天万物凋零,代表着万物废弃之象。序作者将这种表面和“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妄生穿凿地谋划起来,其方向是要引出东方有魔而无佛,并进一步引出南赡部洲的种种时弊。
序中所谓“娶孤女而云挞妇翁”是一个典故,出自《后汉书》卷四十一《第五伦传》:“帝戏谓伦曰:‘闻卿为吏篣妇公,不外从兄饭,宁有之邪?’伦对曰:‘臣三结婚皆无父。少遭饥乱,实不敢妄过东说念主食。’帝大笑。”[7]“
《后汉书》
无兄而云盗嫂”亦然一个典故,出《汉书》卷四十六《直不疑传》:“东说念主或毁不疑曰:‘不疑形色甚好意思,然特毋奈其善盗嫂何也!’不疑闻,曰:‘我乃无兄。’然终不自明也。”[8]
序作者就操纵以上两个典故,报复南赡部洲的东说念主们心爱责骂惹事,系风捕景地标谤别东说念主,以为这试验上就是“大魔”。
显着,序作者诚然驻扎到了《西纪行》对其时社会某些方面的批判,却并没能收拢《西纪行》的主要精神。
不外,序言对于其时说念教徒过分附会《西纪行》亦有月旦,如对所谓“木火并作一方”“东可概南”的不雅点的月旦就很有风趣。
相对序言来说,载于闽斋堂本卷首而实为李丙本原刻本扫数的《新刻增补月旦全像西纪行窾言》(以下简称《窾言》),却富于理讲价值。
这篇《窾言》共有十四条规字,不错分为两部分看:前九条发表了评点者关联《西纪行》的一些见解;后五条和李甲本中的《凡例》文字基本换取,但个别词句有所删削。这让咱们不成不怀疑,前九条规字一定也有删削之处。
不外,从后五条规字的删削情况来看,删削的多是并不十分进犯的文字。因此,这篇载于闽斋堂本的《窾言》,基实质现了李评本的原初样子。
前九条规字包括三个方面的内容:
第一方面是对《西纪行》主旨的意志。
如说:“《西纪行》虽演义也,内有玄教之工夫,空门之宗旨,实关通衢焉。读者急须着眼。”再如对唐僧师徒及不雅音菩萨的意志,以为孙行者“即吾东说念主之心是也”,孙行者的变化“即吾心之变化者是也”;以为唐三藏“即以为吾东说念主之身藏气、气藏精、精藏神”;猪八戒“即以为戒吾身之不孝、不弟、不忠、不信、不礼、不义、不廉、不耻”;白马“为吾东说念主之意马”;不雅世音“即此心之耐心者是也”。
《李卓吾先生月旦西纪行》
同期还以为“行者变化,心之变也;如来佛,心之常也”,是以孙悟空跳不出如来佛的手心,“见得心之变,出不得心之常之手也”。
这些月旦,基本上因循了陈元之《刊西纪行序》中的主要不雅点。其中“玄教之功夫”指的等于说念教的修王人,“空门之宗旨”指的是释教的哲理,“不孝、不弟、不忠、不信、不礼、不义、不廉、不耻”等语又是儒家的想想不雅念,知道出儒、释、说念杂糅的景象,和清代讲说念说并不换取。
第二方面是对《西纪行》艺术上的意志,如说:“《西纪行》说无事真如有事,说假事真如真事,此第一能手也。文章家如斯者甚少。”
可见,《窾言》的作者已经驻扎到了《西纪行》“幻中有真”的特色,却又不如自后袁于令的《题辞》意志真切。
《20世纪西纪行筹备》
第三方面是一条雷同告白的话语:“未月旦以前之《西纪行》,估客之书耳;既月旦以后之《西纪行》,可供贤士医生之玩索矣。书之不可无月旦也如斯。”
由于印刷条目的适度,其时刊刻浅薄演义用度是十分高的,书价自然相比高,一般基层民众很难有钱购买。因此,月旦者看中了“贤士医生”这个破费群体,宣称我方的书就是为贤士医生所写的,以此招徕读者。
至于《窾言》的后五条规字,由于闽斋堂本有删削,因而咱们主要根据李甲本的《凡例》来报告。
以前,东说念主们说到李评本的评点文字,总体嗅觉似乎困难中心议题,不少阔气价值的批语如错落的珍珠,姹紫嫣红却又污七八糟,难以形成一个完竣的艺术举座。
但是,假若咱们谋划这篇《凡例》来看,则这些污七八糟的考语却包含撰述者丰富的评点想想。其实,所谓的《凡例》,就是评点者的评点总纲。
《凡例》包括五条规字,分别为“批着眼处”“批猴处”“批趣处” “总评处”“碎评处”。这五条凡例,试验上包括两个方面的内容。
其中“总评处”和“碎评处”两条,主要阐发评点者的评点意图和式样:
总评处,皆以悲泣流涕之心,为嘻笑怒骂之语,实与说念学各位子彼此内外。若曰嘲弄说念学先生,则冤甚矣。确实细心说念学者,读去自然晓了,想必无谓我饶舌也。
碎评处,谑语什九,正言什一。然谑处亦非深谷风云,无端生造,从其正文中言内言外、言序言后而得之也。既可令东说念主捧腹,又能令东说念主沁心,即谓之大藏真言,亦无不可。然则谑语何一而非正言也哉?以为谑语,以为正言,亦随读者之见烦躁矣。评者亦如之何哉!评者亦如之何哉!
《四百年西纪行学术史》
中国古代演义评点一般有四种式样:一是回前总批;二是回末总批;三是眉批;四是夹批。
《凡例》中的“总评处”指的就是回前或回末总批;“碎评处”指的就是眉批和夹批。评点者将明清演义评点式样分为两大类,如故很有见解的,是对中国古代演义评点式样完整的详尽。
从评点者的话中咱们不出丑出,评点者个东说念主对其时社会习惯的构陷和统治者的倒行逆施是讨厌于心的,是有一肚子衔恨要发的。他的评点文字有不少诚然是以嘻笑怒骂的式样出现,但都包含了评点者的淑世心肠。
同期,他诚然宣称我方的评点“实与说念学各位子彼此内外”,却总给东说念主以“避人耳目”的嗅觉,标明评点者对说念学家亦是十分不悦的。
是以,评点者的某些评点文字诚然以“谑语”式样知道出来,但试验上“谑语何一而非正言也”,谑语即正言,谑语中包含了评点者的深意在内。
《西纪行考论》
“批着眼处”“批猴处”和“批趣处”主要是指对作品内容的评点。透过这三“处”咱们不错知说念,作者对《西纪行》的文本是有深入筹备的。这三“处”,试验上触及咱们今天所说的想想内容筹备、东说念主物形象筹备和艺术特色筹备。
全书的评点文字,主要等于围绕着这三“处”伸开的。
“批着眼”主要是阐发作品的想想意旨。按评点者所说:
批着眼处,非性命微言,即身心要语。若夫常言,如“六合无难事,就怕有心东说念主”十字,亦必拈出,盖开卷有意,不必作者定有此意与否,吾心有契,即可悟入。昔东说念主有读《千字文》“心动神疲”四字而得永生者,善念书者,政不必典谟训诰然后为书也。反是,虽典谟训诰,日与其东说念主周旋,亦与是东说念主有何交涉哉!
这里触及演义评点的轨范问题。
在评点者看来,演义评点就是重点出作者在作品中所体现出来的“性命微言”“身心要语”,即作品想想寄寓的真切之处,使读者在阅读经由中有所启发,“开卷有意”。体裁作品已经产生,试验上就已经在某种进度上脱离了作者自身想想的局限,而具有领受好意思学的客不雅道理道理。
评点者的任务,不是亦步亦趋地去阐发作者所要标明的意旨,而是要从领受好意思学的角度,“不必作者有此意否,吾心有契,即可悟入”。如果一味地去校阅作品中“典谟训诰”,反不成收拢作者在作品中体现出来的想想精髓。
《余国藩西纪行论集》
这种对演义评点轨范的意志,具有一定道理道理。
就具体评点来看,评点者把“心”作为《西纪行》的“性命微言” “身心要语”。在第十九回的考语中,评点者即说:
游戏之中,暗传密谛。学者着意《心经》,方不枉读《西游》一记,孤负了作者婆心。否则,宝山赤手,亦付之望洋兴叹烦躁。
可见,评点者以为《西纪行》的“密谛”即是《心经》。
在第一趟的“斜月三星洞”下又评点说:“一部《西游》,此是宗旨。”在第十三回回末总批中说:“‘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一部《西纪行》只是如斯,别无些子剩却矣。”
如果读《西纪行》不成意会到作者直指东说念主之内心的宗旨,在评点者看来等于:“何异痴东说念主说梦,却不亏负了作者苦心?”(第十四回回末总批)。
《西纪行筹备》,太田辰夫著,复旦大学出书社2017年版。
那么,奈何责罚个东说念主内心呢?评点者以为就是要“目田”。
第一趟考语即说:“‘释厄’二字着眼。不成释厄,不如不读《西游》。”此回的回末总批又说:“缘何言释厄?只是能目田等于。”
第十三回针对“三藏孤身无策,只得放下身心,听天所命”,批曰:“着眼。东说念主能常时如斯,则近说念矣。”
可见,在评点者看来,《西纪行》就是在教师东说念主们若何“目田”。评点者在第一趟的回末总批中又说:“‘子者,儿男也;系者,婴细也。正合婴儿之本论。’即是《庄子》‘为婴儿’、《孟子》‘不失一寸赤心’之意。”可见,评点者所谓的“目田”,就是要保持一颗“一寸赤心”,使这颗心不被外界物欲所指导。
李评本的评点者不仅指出保持“一寸赤心”的修王人方向,还精良谋划其时的社会现实,把《西纪行》对其时社会丧失一寸赤心的种种景象的揭露和批判逐一加以领导,以提醒读者。 如第七十六回的回末总批说:“魔鬼反覆处极似世上情面,世上情面反覆乃真魔鬼也,作《西纪行》者,不外借魔鬼来画个影子耳。”这已经斗争到《西纪行》借神话响应现实的特色。
再如第四十二回写孙悟空变成牛魔王,以“持斋”诳骗红孩儿,红孩儿想:父亲“当初犯法多端,这三四日斋戒,那处就积得过来?”李评在此处批说念:“吃三四日斋,要折平日过恶,今东说念主极多。”回末总批又说:“此处极可提醒佛口蛇心的斋公。”
第二十七回三打白骨精故事的回末总批说:“世上以功为罪,以德为仇,比比而是,不但行者一个受屈,三藏一东说念主糊涂已也。可为三叹!”
《西纪行漫话》
第八十七回回末总批说:“太守一念恶则不雨,太守一念善则雨,庶民存一火全在太守手里。传话六合太守,也要知他庶民存一火方好。”
第八回回末总批说:“如来曰:‘南赡部洲,正所谓诟谇凶场,曲直恶海。’逼真佛语也。然此犹从未取经之序言之。今大藏真经俨然在也,何反从凶场中多起宣战,恶海内猛翻海浪,何耶?真可为之悲泣流涕者矣!”
第四十八回回末总批曰:“东说念主见魔鬼要吃童男童女,便以为异事。殊不知世上有父母自吃童男童女的,以至有童男自吃童男,童女自吃童女的,比比而是,亦常事耳,何怪之有?或问:‘何故?’曰:‘以童男付之庸师,童女付之淫媬,此非父母自吃童男女乎?为男者自甘为凶东说念主,为女者自甘为妒妇,丧失其一寸赤心,此非童男女自吃童男女乎?’或饱读掌大笑日:‘本来当天却是魔鬼天下也?’余亦笑而不言。”
诸如斯类,都能一口说念破,揭示《西纪行》对其时社会真切的批判。
评点者还对说念学家以及释教徒、说念教徒予以批判。
《“西游”新说十三讲》,陈洪著,中华书局2022年11月版。
第五十七回回末总批说:“六合无一事无假。唐僧、行者、八戒、沙僧、白马都假行矣,又何怪乎说念学之假也?”
第四回又有批语说:“何圣之多也!极像讲说念学先生,东说念主东说念主以圣自居,却不令东说念主笑杀?”
第九十三回回末总批说:“此回内说‘娴雅,肚里空空’处,真的活佛出世,方能说此趣话。当天这班作念举子业的娴雅,不识一瞎字,确实珍藏。不知是何起因,却被猪八戒、沙梵衲看出误差来也。大羞,大羞!”
第六十六回回末总批又说:“笑梵衲只是要金子,开云官方体育app下载否则便作念个哭梵衲了。”
第九十八回当阿傩、伽叶向唐僧索取东说念主事时,又评说念:“此处也少不得钱。”
第四十四回考语说:“如今真羽士也莫得,假梵衲太多。”同回又在“谁知那梵衲不顶用”处批曰:“梵衲着眼。”此外,如第七十四回考语说:“如今梵衲阿谁不会弄嘴?”“如今梵衲嘴脸更多。”第九十六回考语说:“可见梵衲好东说念主少。”
第四十六回考语说:“本来羽士都是牲口。”等等。
自然,作者对说念学、梵衲、羽士的批判,主要着眼于假说念学、假梵衲、假羽士。第四十四回回末总批就说:“僧也不要灭说念,说念也不要灭僧,只消作念梵衲便作念个确实梵衲,作念羽士便作念个确实羽士,自然各有平允。”
以上种种,试验上恰是《凡例》中“总评处”所说的“皆以悲泣流涕之心,为嘻笑怒骂之语”的体现。由于作者和评者对其时社会现实都怀有深深的不悦,故能心息重复,产生共识。因此,李评本中此类考语,尤其值得咱们深嗜。
李评本这种保持一寸赤心的表面,倒是和李贽的想想有某些共同之处。李贽在《童心说》中这么说:“夫童心者,诚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诚心为不可也。夫童心者,绝假刎颈知友,最月吉念之愉快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诚心;失却诚心,便失却真东说念主。”
《李贽与晚明体裁想想》
在李贽看来,其时社会的那些假说念学家们都是“以假东说念主言假言,而事假事、文假文”,即说的都是妄言,作念的都是假事,写的都是假文章,酿成其时社会“无所不假”的时局[9]。
因此,李贽要求东说念主们要保持一颗童心,即诚心,以对抗程朱理学之假。显着,李评本要求东说念主们保持一寸赤心,和李贽的想想是重复的。
“批猴处”是对作品中主要东说念主物形象孙悟空的领导和评析。评点者以为:
批猴处,只因行者粗劣,出东说念主意表,亦想别寻一字以模拟之,终不若本色“猴”字为妙,故只以一“猴”字赞之。
试验上,在作者具体的评点中,这类批语既包括对孙悟空也包括对猪八戒、唐僧等形象的评点,并驻扎到了作品塑造东说念主物形象的艺术建立和手法。
如第三十二回总批说:“描写孙行者顽处、猪八戒呆处,令东说念主绝倒,化工笔也。”这里的“化工”,指的等于自然的造化,莫得少许斧凿的陈迹。
《吴承恩与西纪行》,蔡铁鹰著,中州古籍出书社2018年版。
第三十八回总批又说:“描写行者耍处、八戒笨处,咄咄欲真,逼真手也。”不仅揭示了孙悟空诙谐、八戒呆笨的个性特色,何况把东说念主物形象塑造的成效,归结于作者严格按照东说念主物形象自身的逻辑特色塑造东说念主物,即所谓“化工”“逼真”的效果。
再如第二十三回“四圣试禅心”,悟空几次推举八戒留住招亲,八戒既贪色,又不好径直答理,连说“不要栽东说念主。从长运筹帷幄”,李评本回末总批便说:“描写八戒贪色处,妙绝。只三个‘不要栽我,还从众运筹帷幄’,便画出无穷不可画处。”
这里显着已经驻扎到了《西纪行》操纵细节描写和个性化话语来形容东说念主物形象的艺术手法。此外,像批唐僧为“腐梵衲”“痴梵衲”,批刘太保为“坦爽之东说念主”等,都能收拢东说念主物秉性的主要特征。
“批趣处”按评点者所言为:
批趣处,或八戒之呆状好笑,或行者之尖态可喜,又或沙僧之冷语可味,俱以一“趣”字赏之。
咱们应该荒谬驻扎的是,“趣”是体裁月旦也曾平素使用的见识。
严羽《沧浪诗话》所谓“诗有别趣”,是指诗歌“不涉理路”“不落言筌”[10]的意趣、兴味。汤显祖所谓“凡文以意趣颜色为主”[11]之“趣”,当指作者的创作个性和作品所知道出来的外皮风貌。袁宏说念的“入理愈深,然其去趣愈远矣”[12]之“趣”,试验上就是李贽《童心说》中所谓的“真”。
《沧浪诗话校释》
容与堂刊本《李卓吾先生月旦忠义水浒传》,学者们以为亦然叶昼评点。其中评阮小七为“趣东说念主”,燕青所作念之事为“趣事”,李逵则“趣事趣话趣东说念主,无所不趣”,都是就作品东说念主物率真质朴的个性特征而言的。
李评本“批趣处”之“趣”的不雅念,和容本《水浒传》“趣”的不雅念最接近。所谓“或八戒之呆状好笑,或行者之尖态可喜,又或沙僧之冷语可味”,恰是指的从东说念主物自身生发出来的刎颈知友与好笑之处。
但是,李评本在具体的评点中,“趣”又和“幻”精良相联,“奇甚”“极幻”之类考语亦随地可见。
是以,这里所谓的“批趣处”,主要是在创作轨范上揭示《西纪行》的“玄幻”特色和游戏文字,并触及作品情节构想之妙与话语之活泼逼真、滑稽好笑。
如第三十三回总批说:“说到装天处,令东说念主绝倒。何物文东说念主,玄幻至此!大抵文东说念主之笔,无所不至,然到装天葫芦,亦不雅止矣!”
《〈西纪行〉与西游故事的传播、演化》,胡胜著,中华书局2023年8月版。
作品第五十三回写唐僧、猪八戒母子河受孕,其总批说:“这回首头,奇甚,幻甚!真的文东说念主之笔,九天九地,无所不至。”
第三十回总批也说:“唐僧化虎,白马变龙,都是文心极灵极妙、文笔极奇极幻处。作举子业的秀才,若何有此?”
第九十七回总批说:“土匪处两转,可谓涸鱼得水。且致之死地而生,置之一火地而存,真文东说念主之雄也。其更妙处,豆腐老儿佳偶耳语,咄咄如画,且从此透出张氏穿针儿来,行者方可使用神通也。世上安得如娴雅东说念主哉!”
此类批语,都能一口说念破,揭示《西纪行》的艺术特征和建立,给东说念主以启发作用。
三、袁于令的《题辞》与明代演义审好意思不雅念
李评本中有不少文字是可取的,同期亦然有章可循的。
但是,由于评点者想想教学和体裁表面教学的缺失,是以其月旦文字便很难更系统、更全面地揭示作品想想、艺术的精髓,使这些考语未能飞腾到形而上的表面高度。
如评者驻扎到了作品的幻想特征,又驻扎到了作品和现实的密切谋划,却未能把二者融合起来,形成系统的表面。这个颓势,在自后李甲本卷首的《题辞》中取得了弥补。
《题辞》末署“幔亭过客”;又有墨印二,一题“字令昭”,一题“白宾”。据此,知其为明末清初东说念主袁于令所作。
袁于令(1592–1674),原名韫玉,别号晋,字于令、令昭、凫公,号白宾、箨庵、吉衣主东说念主等,江苏吴县东说念主。袁于令对浅薄体裁有着特殊爱好,既是一位词曲作者,著有杂剧《双莺传》、传奇《西楼记》等;又是一位演义作者,有《隋史遗文》传世。
《西楼记》
《题辞》全文唯有二百余字,却在中国月旦史荒谬是演义月旦史上具有进犯道理道理。袁于令在李评的基础上,加以创造性地详尽记忆,建议了演义好意思学的两个进犯问题:
一是演义创作中虚与实的谋划问题,即演义创作中的假造和联想特征问题;二是神魔演义创作中幻与真的谋划问题,即神魔演义的创作要求“幻中有真”“幻中寓真”。
率先咱们来看演义创作中虚与实的谋划问题。
咱们的先民们在“一份栽种一份成绩”的农耕生涯中,缓缓形成了重现实而轻虚妄、重试验而黜玄想的求实精神,即所谓“大东说念主不华,正人求实”[13]“志尽于有生,语绝于无验”[14];我国丰富的史官文化,更要求治史者要“秉胜仗书”,不为强权所驾驭,并形成“实录”这一进犯的治史不雅念。
所谓“致远恐泥,是以正人不为也”[15],恰是求实、实录等不雅念的知道。这自然有其提升性的一面。然则对于从根柢上带有假造和联想性质的演义创作来说,却不成不起到防碍作用,以至于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干宝等东说念主创作《搜神记》等志怪演义,仍是要“明神说念之不诬”[16],以解说“仙化可得,不死可学”[17]。
《搜神记辑校 搜神跋文辑校》
随后唐代韩愈的“以文为戏”[18]、宋代洪迈的“稗官演义家言不必信”[19]和罗烨的“精真金不怕火据事演说”[20]说,诚然已经初步斗争到演义的假造性质,但对此不雅念响应者未几,还不及以改变传统的“实录”不雅念并形成系统的演义表面。
到了明代中世,跟着《三国演义》《水浒传》等浅薄演义的出书和流传,演义创作中假造与史实的谋划才引起东说念主们遍及的存眷和论战。
在表面的初起阶段,这种论战主要是围绕着《三国演义》伸开的。由于传统不雅念的宏大惯力,这时东说念主们还在某种进度上知道为“犹抱琵琶半遮面”——诚然承认演义的地位,却仍然开脱不了“实录”不雅念的影响。
庸愚子《三国志浅薄演义序》要求演义演义要“事纪其实”[21]。修髯子的《三国志浅薄演义引》要求历史演义要“羽翼信史而不违”[22]。
余邵鱼坚决反对“凿为谎话以炫东说念主听闻”,要求演义演义创作要“一据实录”。他的《各国志传》就是“谨按五经并《左传》《十七史纲目》《通鉴》《战国策》《吴越春秋》等书”[23]敷演而成。这评释传统的惰性是若何顽强地防止着东说念主们的想想不雅念。
就在这么的大布景下,《西纪行》以它恢宏的幻想文字出现在众东说念主眼前。这部作品所叙述的唐僧取经故事,诚然具有历史上玄奘取经的影子,却全都破碎了按照历史真实描写的局限。
且不说其中一个个动东说念主心弦的降妖故事的演叨性,就连其中历史东说念主物玄奘的出身,也不是按照历史的真实来描写,而是杜撰了一个江流儿的故事,以至玄奘的家乡也由洛州被搬到了海州。
《隋史遗文》
这么一部全都演叨化的浅薄演义,对旧有的演义不雅念无疑是一个宏大的冲击。因此,不少东说念主就惊呼其“俚妄”,直斥其为“东野之语,非正人所志”,以为《西纪行》“以为史则非信,以为子则非伦,以言说念则近诬”,以至高歌“吾为吾子之辱”。
正因此,陈元之《刊西纪行序》中飒爽伟貌,为调整《西纪行》的合理地位而高声快什么。但是,陈元之诚然强调浅薄演义的合感性,但并没专诚志到演义和子、史的本质相反,莫得确实意志到演义的假造性特征。
这种表面上的颓势,到了谢肇淛便取得矫正。谢肇淛在他的《五杂俎》中这么说说念:
上海书店版《五杂组》
演义野俚诸书,稗官所不载者,虽极幻妄无当,然亦有至理存焉。……其他诸列传之寓言者,亦皆有可采。惟《三国演义》与《钱唐记》《宣和遗事》《杨六郎》等书,俚而无味矣。何者?事太实则近腐,不错悦里巷赤子,而不及为士正人说念也。
凡为演义及杂剧戏文,须是虚实相半,方为游戏三昧之笔。亦要景象造极而止,不必问其有无也。古今演义家,如《西京杂记》《飞燕传奇》《天宝遗事》诸书,《虬髯》《红线》《隐娘》《白猿》诸传,杂剧家如《琵琶》《西厢》《荆钗》《蒙正》等词,岂必真有是事哉?近来作演义,稍涉怪诞,东说念主便笑其不经,而新出杂剧,若《浣纱》《青衫》《义乳》《孤儿》等作,必事事考之正史,年月不对,姓字不同,不敢作也。如斯则看史传足矣,何名为戏?[24]
谢肇淛这两段话,恰是就浅薄演义虚与实的谋划问题发表我方的见解。
作者从《西纪行》这部“极幻妄无当”却深得“游戏三昧”的作品中,看到了其中所存在的“至理”,把《西纪行》视为一部阔气“寓言”意味的假造之作。
在此基础上,作者进一步建议演义创作应该“虚实相半”的感性意志,以为演义创作只消作念到“景象造极”,就不必汲汲于现实生涯中是否的确发生过此一事件。
同期,对那些要求演义创作“必事事考之正史”,一有“年月不对,姓字不同”便横加责难的评述者,对那些“近来作演义,稍涉怪诞,东说念主便笑其不经”的文学界景象,作者都暗示痛心疾首。
在谢氏看来,演义创作如果全面照搬历史史实,不敢稍有逾越,就会酿成“事太实则近腐,不错悦里巷赤子,而不及为士正人说念”的颓势,使演义“俚而无味”,困难应有的震憾东说念主心的力量。这种意志已经把演义创作“虚与实”的辩证谋划飞腾到了一个新的感性的高度。
《中国演义表面史》增订本
袁于令的《题辞》,恰是在谢肇淛的基础上对演义创作虚与实的谋划问题的进一步证实。他以为“文不幻不文”,就是说如果莫得假造和联想,便莫得演义创作。对于这少许,如果咱们谋划袁氏另一篇对于演义的序言,即《隋史遗文序》,当会看得更为了了。
《隋史遗文》是袁于令根据旧本,并在吸取关联隋唐故事的浅薄作品如杂剧和讲唱体裁创作教育的基础上,创作而成的一部历史演义演义。
然则,作者在创作经由中,却改变了以前历史演义演义以君王为叙事中心的传统,而把秦琼、程咬金、单雄信、罗士信等“浊世硬汉”作为主要形容的对象,知道了隋末唐初复杂的政事和军事斗争。作者在签字“吉衣主东说念主”的《隋史遗文序》中,这么记忆我方的创作教育和体裁不雅点:
史以遗名者何?是以辅正史也。正史以纪事。纪事者何?传信也。遗史以搜逸。搜逸者何?传奇也。传信者贵真:为子死孝,为臣死忠,摹圣贤隐痛,如说念子写生,面面逼肖。传奇者贵幻:忽焉怒发,忽焉嘻笑,硬汉本色,如阳羡书生,迷糊不可方物。[25]
这里,很显着地将正史和演义永别开来,以为正史就是“传信”的,必须征服历史事实,还历史之本来面庞,要为忠臣孝子、圣英明哲树碑立传,因而就要妥当真实性;而演义创作则是记录历史东说念主物的遗闻逸闻的,这些遗闻逸闻自身并不具备真实性,然则却能准确地传达出历史东说念主物的精神风貌,因而演义创作则应该讲“幻”。是以,“文不幻不文”,也就是说如果莫得假造和联想,便莫得演义创作。
《中国历代演义月旦史料汇编校释》
袁于令《题辞》的再一表面道理道理,自然是针对《西纪行》这部神魔演义而发的,是指《西纪行》题材道理道理的“幻”。
《西纪行》最隆起的特征,自然是其幻想特征,即作品所知道的神魔天下、神魔东说念主物、神魔故事的幻想道理道理。拿西方的体裁不雅念来讲,就是作品的放肆主见精神;拿中国古代的不雅念来讲,就是作品所操纵的幻笔。
在袁于令看来,“幻不极不幻”,如果一部体裁作品幻想的因素莫得达到“幻极”的高度,就不是幻想类体裁作品。
《三国演义》诚然写到诸葛亮借东风、于吉被孙策杀害等情节,《水浒传》诚然写到宋江还说念村遇九天玄女授三卷天书,写到公孙胜与高廉斗法术,写到罗真东说念主操纵法术愚弄李逵等等,但这些作品都莫得达到“幻极”,是以并不成算是幻想类演义。
{jz:field.toptypename/}因此,神魔灵怪一类演义,应该把幻想作为进犯的创作时期,使作品达到“幻极”的高度。
但是,作品达到“幻极”的高度,还不是幻想类演义的最高意境。幻想类演义的最高意境是“幻中有真”。
也就是说,幻想决不是乱想,而是要建设在真实的基础之上,要通过主不雅幻想的式样来响应客不雅生涯的真实,以达到“六合极幻之事,乃极真之事;极幻之理,乃极真之理”的极高艺术意境。
《中国演义评点筹备》
在袁氏看来,《西纪行》“驾虚游刃,行云活水数百万言”,却能作念到“不复一境,不离本宗”,恰是征服了神话演义“幻中寓真”创作原则的效果;而那些“雕空凿影,炊沙作饭,煞费神机,断数茎髭而不得惊东说念主只字”的低劣作品,恰是抵牾这种创作原则所致。
事实也恰是如斯,“幻中有真”“幻中寓真”,是幻笔艺术的最高意境。《西纪行》写的诚然是天界佛国的玄幻天下,但是其中的情面物理和不少细节描写,都有现实的真实性,同期,在幻想的描写中,委用了作者对社会现实的批判。
如其中孙悟空身上那种轻蔑一切的抗争与越过精神,试验上恰是咱们民族精神的体现;唐僧既是一位虔敬的释教徒,同期在他身上也知道出封建常识分子的特征;荒谬是猪八戒身上那种不泯的贪欲,恰是等闲盼愿的浮松知道。
电视剧《西纪行》中孙悟空剧照
至于细节描写的真实性,在《西纪行》中亦然随地可见。孙悟空诚然有七十二般变化,但是他那条山公尾巴和山公的红屁股总让他不好打理,经常因此被东说念主看透。
猪八戒腾云驾雾的身手诚然不如孙悟空,但是当他驾云时,如果遭遇顺风,撑起两个耳朵,好似风蓬一般。如来佛的门徒阿傩、迦叶向唐僧要东说念主事,恰是现实社会贿赂纳贿习惯的逶迤响应。
车迟国和灭法国国王大灭佛法,崇信羽士,亦然明朝天子崇说念的真实再现。
恰是有了这些幻中之真,才使《西纪行》越过了其它神魔演义而高踞中国古代幻笔艺术的岑岭。由此咱们不出丑出,袁于令强调《西纪行》“幻中有真”“幻中寓真”,恰是准确地把合手了《西纪行》幻笔艺术的精髓。
袁于令《题辞》的再一进犯孝敬,是对《西纪行》“三教已括于一部”的想想特色的意志。
从《题辞》不错看出,其时对《西纪行》的想想内容,已经有了“寓五行生克之理、玄教修王人之说念”等说法,试验上开了后世“讲说念说”的先河。
在袁于令看来,不管说《西纪行》是一部佛书、说念书,如故把《西纪行》手脚是对《易》理的阐发,都是从作品“变化横生之处引而伸之”的效果。
这“变化横生处引而伸之”几个字,和鲁迅所说的“三教之徒,皆得精真金不怕火附会”相通,都准确地揭示了讲说念等说法精真金不怕火歪曲作品本意的实质。
在袁于令看来,《西纪行》试验上交融了儒、释、说念三教表面,并未荒谬钟爱哪一家。这种看法是符和谐品的真实情况的。
《西纪行》既有不少说念教的名词术语、诗词韵语和法术法宝及说念教东说念主物的描写,也有不少释教的表面如净土宗、禅宗想想的阐发和释教东说念主物的描写,而其总体想想,则又体现了儒家的东说念主文精神。
《西游三昧》,张锦池著,东说念主民体裁出书社2023年10月版。
自然,咱们也应该看到,袁于令对于《西纪行》的意志,是具有一定局限性的。他诚然强调“三教已括于一部”,但同期又以为“魔非他,即我也。我化为佛,未佛皆魔。魔与佛力王人而位逼”,显着是用释教禅宗想想来解读《西纪行》,故难免凿枘不入。
同期,袁于令出于对《西纪行》的服气,强调“幻”的进犯作用,自然有其提升道理道理。但是他矫枉过正,进而建议“言真不如言幻”的表面,就值得商榷了。
试验上“言真”如故“言幻”,是两种不同的创作轨范,不存在孰优孰劣的问题,一定要在其平分出一个凹凸凹凸,不仅是阔绰的,亦然无益的。
凝视:
[1] 陈澉《〈西纪行〉校者“华阳洞上帝东说念主”新考》,载《明清演义筹备》(第二辑),中国文联出书公司,1985年,第120页。
[2] [汉]司马迁《史记》卷一百一十八《淮南衡山列传》,中华书局,1959年,第3082页。
[3] 黄永年:《树新义室笔谈》,上海书店出书社,2000年,第237-238页。
[4] 谢文采《金陵世德堂本〈西纪行〉成书考》(硕士学位论文),台湾东华大学中国语体裁系筹备所,2006年,第24页。
[5] [明]谢照淛:《文海披沙》卷七“西纪行”条,载《北京藏书楼古籍珍本丛刊》第65页,书目文件出书社,1988年,第466页。
[6] [战国]庄周:《庄子》卷十“六合篇”,[晋]郭象注,[唐]陆德明音义:《四部备要·子部》第4册,中华书局,1936年,第19-20页。
[7] [南朝宋]范晔撰,[唐]李贤等注:《后汉书》卷四十一,中华书局,1965年,第1396-1397页。
[8] [汉]班固撰,[唐]颜师古注:《汉书》卷四十六,中华书局,1962年,第2202页。
[9] [明]李贽:《童心说》,载《焚书 续焚书》,中华书局,2009年,第98、99页。
[10] [南宋]严羽:《沧浪诗话》,中华书局,2014年,第23页。
[11] [明]汤显祖:《答吕姜山》,载《汤显祖诗文集》卷四十七,上海古籍出书社,1982年,第1337页。
[12] [明]袁宏说念:《叙陈正甫会心集》,载《袁宏说念集笺校》卷十,上海古籍出书社,2008年,第463-464页。
[13] [汉]王符:《叙录》第三十六,载《潜夫论》卷十,[清]汪继培笺,见《四部备要·子部》第3册,中华书局,1936年,第1页。
[14] 章太炎:《驳建设儒教议》,载《章太炎全集》(四),上海东说念主民出书社,1985年,第195页。
[15] 杨伯峻::《论语译注》,中华书局,1980年,第200页。
[16] [晋]干宝:《搜神记序》,载《搜神记》,《丛书集成初编》第2692册,商务印书馆,1937年,第1页。
[17] [晋]葛洪:《伟人传序》,载《伟人传》,《丛书集成初编》第3348册,中华书局,1991年影印本,第1页。
[18] [唐]裴度:《寄李翱书》,载《全唐文》卷五三八,中华书局,1983年影印本,第5462页。
[19] [宋]洪迈:《夷坚志丁序》,载《夷坚志》(第三册),中华书局,1981年,第967页。
[20] [宋]罗烨:《醉翁谈录》甲集卷一,载《中国体裁参考贵寓小丛书》第一辑(9),古典体裁出书社,1957年,第3页。
[21] [明]庸愚子:《三国志浅薄演义序》,载《三国志浅薄演义》,东说念主民体裁出书社1975年影印本。
[22] [明]修髯子:《三国志浅薄演义引》,载《三国志浅薄演义》,东说念主民体裁出书社,1975年影印本。
[23] [明]余邵鱼:《题全像各国志传引》,载《中国历代演义序跋集》,东说念主民体裁出书社,1996年,第861页。
[24] [明]谢肇淛:《五杂俎》卷十五“事部三”,载《续修四库全书》,上海古籍出书社,2002年影印本,第656-657页。
[25] [明]袁于令:《隋史遗文序》,载《隋史遗文》卷首,《古本演义集成》本,上海古籍出书社,1990年影印本。
发布于:江苏省
备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