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攥着清华的录取通知书,站在北大的门口。
耳机里单曲循环着他最爱的那首《未名湖的船》。
他说过,我们会一起在湖心泛舟,成为人人艳羡的“北大情侣”。
为了这句话,我玩了命地学,眼睛度数涨了两百,咖啡当水喝。
结果,我收到了清华的来电。
而他,在开学第一天,搂着一个陌生学妹,用我从未听过的轻佻语气对我说:
“宋暖?你还真追到北京来了。”
“怎么,北大没考上,追着我上清华来了?”
“没想到啊,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一刻我才知道。
我视若珍宝的三年爱情和共同未来,从头到尾,都是他精心设计的一场,针对我人格的“服从性测试”。
而我的“不服从”,将彻底掀翻他的棋盘。
01
我叫宋暖,普通二线城市普通家庭的普通女孩。
我人生前十八年最不普通的事,就是遇到了周屿。
他是我们高中的神话,长得帅,家世好,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五,目标是北大光华管理学院。
而我,是那个总在年级五十名左右徘徊,需要他抽空“辅导”才能稳住一本线的女朋友。
我们在一起,所有人都说,是周屿瞎了眼,或者我走了大运。
连我爸妈都说:“暖暖,要珍惜小周,多听人家的。”
所以我格外珍惜。
珍惜到,把他随口说的每一句话,都当成圣旨。
高二那年深秋,我们坐在操场边,他看着落叶,忽然说:“宋暖,你要努力啊。我希望我的女朋友,将来也能站在未名湖畔。”
我心脏狂跳,重重点头。
从那以后,“考北大”成了我的人生唯一目标。不,准确说,是成为“配得上周屿的、能考上北大的女朋友”成了我的目标。
他送我北大校徽的徽章,给我买印着北大logo的笔记本,甚至在我生日时,送了我一条绣着“博雅塔”的围巾。
“每天看着,就有动力了。” 他摸着我的头笑。
我沉浸在那种被“规划”进他未来的甜蜜里,拼了命地学。
高三最后一次模拟考,我破天荒挤进了年级前二十。
周屿很高兴,请我吃了顿很贵的日料。
“照这个趋势,擦边进北大应该有望。” 他给我夹了块三文鱼,“等你拿到录取通知书,我就带你去见我爸妈。”
我激动得手心冒汗。
见父母,这是我一直不敢想的承诺。他家境优渥,父母都是高知,我总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宫殿的灰姑娘。
现在,我似乎快要拿到水晶鞋了。
高考那两天,我发挥得异常平稳。
考完最后一科,周屿在校门口等我,阳光下他笑得特别好看。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该做的都做了。” 我小心翼翼地说,不敢把话说满。
“嗯,北大没问题。” 他自信地揽过我的肩,“走吧,规划一下我们的暑假。”
整个暑假,我们都在“规划”。
规划北大的生活,选什么课,参加什么社团,甚至讨论未名湖哪个角落最适合约会。
他反复对我说:“北大竞争很激烈,进去只是开始,我们不能松懈。”
我像个虔诚的信徒,不断点头。
直到录取结果可以查询的那天。
我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颤抖着输入准考证号。
网络拥堵,页面一次次刷新失败。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终于,页面跳转。
“清华大学。电子信息工程专业。”
我愣住了,揉了揉眼睛。
再看。
还是清华大学。
我的第一反应是:系统错了?还是我准考证号输错了?
我退出,重输,一遍又一遍。
结果冰冷而清晰——清华大学,已录取。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慌瞬间淹没了我。我怎么会…我明明填的北大!我的分数…能上清华?
就在这时,周屿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暖暖,查到了吗?是不是北大?”
我喉咙发干,几乎发不出声音:“我…我…”
“没考上?”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冷意,“我早该想到,你临场心态不行。算了,准备复读吧,明年再来。”
“不是…”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我…我被清华录取了。”
电话那头,是长达半分钟的、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我听到了他几乎是咬着牙的声音:
“宋暖,你耍我?”
“你背着我改了志愿?你想干什么?觉得清华比北大牛逼,能压我一头是吧?”
“我没有!我志愿填的明明就是北大!”我急了,眼泪涌出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冷笑,“行,你真行。宋暖,我没想到你是这么虚荣、这么有心机的女人。”
“周屿,你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冰冷的、带着俯视感的平静,“既然你选了清华,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们完了。”
嘟…嘟…嘟…
忙音像冰锥,扎进我的耳朵。
我握着手机,浑身冰冷,看着屏幕上的“清华大学”四个字,第一次觉得,那光芒如此刺眼,又如此可笑。
我拼命想挤进他的未来,却连入场券都拿错了。
后来我才从班主任那里得知,我的高考分数是全市理科第三,好几所顶尖高校招生办都打过电话,但因为我志愿填得靠前且勾选了服从调剂,最终被清华截胡。这算是…幸福的烦恼?
可我当时,只感到无边的痛苦和迷茫。
那个暑假剩下的时间,我过得浑浑噩噩。
周屿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共同的朋友传话,说他很失望,说我“背叛”了共同的理想。
我爸妈很高兴,大摆宴席庆祝女儿考上清华,但他们也不理解:“小周怎么回事?考上清华是喜事啊,他怎么还生气了?”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也许,在他设定的剧本里,我只能是个仰望他、追随他的配角。我的任何“超纲”发挥,都是不可饶恕的背叛。
九月初,我拖着行李,独自踏上了开往北京的高铁。
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只有对未知的惶惑,和心口那个被硬生生剜掉的、名叫“周屿”的洞。
清华很大,很美,新生报到日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我办完手续,跟着指示牌去往宿舍区。
路过一片林荫道时,我听到一个熟悉到让我心脏骤停的声音,用那种我从未听过的、带着撩拨和得意的语调说:
“学妹,北大那边我熟,下次带你去未名湖划船,比这破池塘有意思多了。”
我僵在原地,慢慢转过身。
不远处的池塘边,周屿穿着熨帖的衬衫,头发精心打理过,正微微侧身,对着一个穿着碎花裙、满脸娇羞的女生微笑。
那笑容,温柔又掌控一切,像曾经无数次对我展露的那样。
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他转过头。
四目相对。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一种混杂着惊讶、恼怒和极度嘲讽的神情,缓缓爬上了他的眉眼。
他上下打量着我,目光扫过我手中的清华新生袋,和我行李箱上还没来得及撕掉的托运标签。
然后,他笑了。
不是对我笑,是对着他身边那个女孩,用一种足够让我听清的音量,轻佻地说:
“看见没,这就是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那个特别‘轴’的前女友。”
他牵着那个女孩的手,朝我走了两步,停在我面前。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斑驳地落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冰冷。
他微微俯身,用只有我们三个能听到的声音,对着我,一字一顿,清晰地说:
“宋暖,你还真追到北京来了。”
“怎么,北大没考上,追着我上清华来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
“没想到啊。”
“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02
周围的新生和家长川流不息,喧闹声嗡嗡地响。
但在我耳中,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有周屿那句话,和他眼底毫不掩饰的讥诮,在无限放大。
送上门?
原来我三年的真心,全力以赴的努力,阴差阳错的录取,在他眼里,只是一场自取其辱的“送上门”?
他身边的女孩好奇地打量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和怜悯。
碎花裙,精致的妆容,一看就是家境优渥、被呵护得很好的女孩。
和我这种穿着简单T恤牛仔裤,头发因为赶路而有些毛躁,眼底还带着迷茫和疲惫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周屿似乎很享受这种对比带来的快感。
他搂紧了女孩的肩,语气是刻意的温柔:“薇薇,我们走吧,别让这种无关紧要的人坏了心情。带你尝尝清华的食堂,虽然…肯定不如我们北大的。”
那个叫薇薇的女孩乖巧地点头,瞥了我一眼,挽着周屿的手臂转身。
走了两步,周屿又回过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飘飘地扔下一句:
“哦,对了。”
“既然‘考’进来了,就安分点,别到处说认识我。”
“我丢不起这人。”
说完,他再没看我,揽着薇薇,说说笑笑地融入了人群。
我站在原地,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九月的阳光晒得我皮肤发烫,但我却感觉四肢冰凉。
手里捏着的入学材料,边缘已经被我无意识地攥得发皱。
“同学?同学你没事吧?”一个路过的学姐关切地问我,“需要帮忙吗?是不是中暑了?”
我猛地回过神,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事,谢谢学姐。”
我深吸一口气,拉着行李箱,逃也似地朝着宿舍楼方向快步走去。
脊背挺得笔直,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不过是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在强撑。
到了宿舍,我是第一个。
四人间,上床下桌,条件很好。
我默默整理床铺,收拾行李,把爸妈硬塞给我的特产分门别类放好。
动作机械,大脑却一片混乱。
周屿为什么在清华?
他不是北大的吗?
那个薇薇…又是谁?他这么快就有了新欢?还是…早就有了?
“嗨!你是宋暖吧?”一个元气满满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门口站着一个短发圆脸的女生,拖着两个巨大的箱子,笑容灿烂:“我叫冯婷婷,你室友!咱俩名字都在门上贴着呢!”
我勉强笑了笑:“你好。”
冯婷婷是个自来熟,一边吭哧吭哧收拾,一边叽叽喳喳:“哎呀累死我了!你家哪儿的?我四川的!听说清华电子系是王牌,可牛了!咱们以后就是战友了!…”
她的热情像一团火,稍稍驱散了我周身的寒意。
但我依然心不在焉。
下午,新生班会。
辅导员是个年轻的博士,说话风趣,简要介绍了专业和大学生活。
我坐在角落,听着周围同学兴奋的低声交谈,那些对未来的憧憬,此刻离我很远。
班会结束,冯婷婷拉着我去逛校园。
我们路过熙熙攘攘的社团招新“百团大战”,路过荷塘,路过气派的图书馆。
每到一处,我都下意识地警惕张望,生怕再遇到周屿和他那个薇薇。
冯婷婷发现了我的异常:“暖暖,你怎么啦?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想家了?”
我摇摇头,不知从何说起。
难道告诉她,我刚被前男友在开学第一天当众羞辱,说我是“送上门”的?
太耻辱了。
晚上,躺在陌生的床上,黑暗放大了所有情绪。
周屿那句“丢不起这人”,反复在我脑海中回响。
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就因为没按他的剧本考上北大,而是意外来了清华,我就成了他口中“虚荣”、“有心机”、“丢人”的前女友?
甚至我出现在这里,都成了处心积虑的“跟踪”?
原来,在他心里,我从来就不配和他并肩。
我只能是那个需要他“施舍”辅导、需要他“规划”未来、需要仰望他光辉的附属品。
一旦我可能脱离他的掌控,甚至(在他认为)可能“超越”他,他的真面目就露了出来——刻薄、傲慢、且毫不留情。
心痛之后,一股冰冷的愤怒,慢慢从心底滋生出来。
凭什么?
凭什么我的人生要由他定义?
凭什么我考上的,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学府,却要承受他的羞辱?
就因为我曾经喜欢他,曾经把他看得太重?
宋暖,你清醒一点。
黑暗中,我对自己说。
这里不是他的北大,是清华。
是你自己,真真切切,用分数考进来的清华。
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害怕你不再仰望他的、狭隘又虚伪的男人。
那个夜晚,我流干了为这段感情最后的眼泪。
也把那个名叫“周屿”的幻象,彻底埋进了心底的坟墓。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镜子里的女生,眼睛还有点肿,但眼神却清亮了许多。
我仔细梳好头发,换上干净的衣服。
从今天起,我是清华电子工程系大一新生,宋暖。
仅此而已。
我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计划。
课前预习,课上坐第一排,课后泡图书馆,参加感兴趣的社团(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周屿可能出现的文艺类社团,选择了机器人协会)。
我强迫自己专注在课业和新生活上。
冯婷婷成了我最好的朋友,她性格开朗,很快帮我融入了集体。
日子仿佛走上了正轨。
直到一周后的周五下午。
我去图书馆还书,在通往专业阅览室的走廊里,再次看到了周屿。
他一个人,正靠在窗边打电话,语气是那种熟悉的、带着优越感的温和:
“妈,你放心,我在清华这边‘交流’得很顺利…对,王叔叔都安排好了…北大那边课程没问题,我只是过来蹭些资源,积累人脉…那个保研资格,十拿九稳…”
交流?蹭资源?保研资格?
我脚步一顿,瞬间明白了。
他根本不是清华的学生!
他可能还是北大的学生,但不知通过什么关系(他口中的“王叔叔”),以“交流”、“访学”之类的名义,混进了清华,目的…是为了那个“十拿九稳”的保研资格?
难怪他会在清华校园里出现!
所以,他那天所谓的“我们北大的”,根本就是打肿脸充胖子!他或许在北大学籍,但人却在这里,用清华的资源,为自己北大保研铺路!
而他却可以趾高气昂地嘲讽我这个正儿八经考进来的清华学生“送上门”?
荒谬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伴随着强烈的讽刺。
他似乎感受到了目光,转过头。
看到是我,他眉头立刻皱起,对着电话匆匆说了句“回头再说”,便挂断了。
他收起手机,走了过来,姿态依旧居高临下。
“宋暖,你跟踪我?” 他压低声音,语气不善,“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
我看着他那张依旧英俊,此刻却让我觉得无比虚伪的脸。
曾经的心动和疼痛,奇迹般地消失了。
只剩下冷静,一种审视般的冷静。
我没说话,只是举了举手里的书,示意我只是来还书的。
他显然不信,目光扫过我手里的《微积分导论》和《C语言程序设计》,嗤笑一声:
“还在看这些入门的东西?宋暖,清华的节奏你根本跟不上。别以为考进来就万事大吉了,这里天才遍地,你那种死记硬背的方法,迟早现原形。”
他顿了顿,像是在施舍最后的“善意”:
“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劝你一句,早点申请转去个轻松的专业,或者…考虑复读,明年考北大。至少,我在那边,还能‘照应’你一下。”
照应?
像照应那个薇薇一样吗?
我忽然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点怜悯和疏离的笑。
“周屿,”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谢谢你提醒。”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
“不过,”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觉得,清华挺好的。”
“我跟不跟得上,是我自己的事。”
“至于你…”
我目光落向他刚才打电话的窗口。
“好好‘交流’,好好‘蹭资源’。祝你保研顺利。”
说完,我不再看他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抱着书,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走向阅览室。
脚步,从未有过的轻快。
我知道,我和他之间,某种东西彻底调转了。
他还在用旧地图寻找我的位置。
而我的世界,已经换了新大陆。
但我没想到,他的“照应”,会来得如此迅速,且卑劣。
就在第二天,一个关于我的流言,开始在小小的院系新生圈里悄然传播。
03
流言起初只是细微的风。
是冯婷婷先察觉的。
她中午从食堂回来,气鼓鼓地,把餐盘往桌上一放。
“暖暖,你听说了吗?气死我了!”
我正对着电脑调试一段简单的代码,头也没抬:“听说什么?”
“有人说你高考志愿是乱填的,撞大运才被清华录了,其实分数根本不够看!”冯婷婷叉着腰,“还有人说…说你是因为追着一个北大的男生,才拼命考来北京,结果人家根本不搭理你,你死缠烂打都追到人家学校去了,开学第一天就被当众甩了!”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代码窗口的光标,一下一下闪烁着。
果然是他。
动作真快。
“哦。”我应了一声,继续敲代码。
“哦?!”冯婷婷瞪大眼睛,“你就这反应?这明显是有人造谣啊!咱们系里谁不知道你高考分数是市里前三?这能叫撞大运?还有追男生被甩…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转过身,看着冯婷婷义愤填膺的脸,心里有点暖。
“婷婷,谢谢你告诉我。也谢谢你信我。”我笑了笑,“不过,清者自清。造谣的人,大概也就这点本事了。”
“可是会影响你名声啊!”冯婷婷急道,“马上就要选班委、进社团核心了,这种流言…”
“那就用事实说话。”我打断她,眼神平静,“班会发言,课堂展示,作业分数,项目参与…这些东西,流言影响不了。”
冯婷婷看着我,半晌,叹了口气:“暖暖,你心态真好。不过也是,跟那种造谣的垃圾生气不值得!你放心,谁再当我面说,我非怼死他不可!”
我笑着点头。
心里那点因为流言泛起的涟漪,很快平息下去。
周屿的手段,并不高明,甚至有些幼稚。
他大概是想用这种低劣的方式,把我重新拉回那个“需要他认可、需要在他阴影下寻求存在感”的境地。
可惜,我不会再上当了。
流言传了几天,因为缺乏更劲爆的细节,加上我和冯婷婷在课堂上表现活跃,作业也完成得漂亮,渐渐就没了声息。
周屿似乎也消停了一阵。
我忙于适应清华高强度的学习节奏,参加机器人协会的培训,日子充实得几乎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直到十月中旬,系里组织新生参观实验室。
带我们参观的,是一位研二的学长,叫顾川。
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白大褂,戴着细框眼镜,气质干净温和,讲解深入浅出,非常有耐心。
参观结束,自由提问时间。
很多同学围着他问东问西。
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实验室里那些精密的仪器,心里充满了向往。
“那位同学,”顾川忽然指了一下我,“你对脑机接口的伦理边界问题,有什么看法吗?刚才看你听得很认真。”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被点名。
周围同学的目光都看向我。
我定了定神,走上前,结合刚才听到的内容和自己之前看过的资料,简单说了几句。
顾川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最后笑了笑:“想法很清晰,角度也不错。以后如果想进实验室,可以关注一下我们组的招新。”
我受宠若惊,连忙道谢。
离开实验室时,冯婷婷兴奋地捅了捅我:“可以啊暖暖!被顾学长注意到了!他可是咱们系的大神,本科就发过顶会论文了!”
我只是笑笑,心里却因为那句“可以关注招新”而泛起一丝涟漪。
那是对我能力的认可,与周屿无关,与流言无关。
纯粹的,学术上的可能性。
这让我感到无比踏实。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擦黑。
路过一片小树林旁的长椅时,我看到了周屿和那个薇薇。
他们似乎在争执什么。
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最近为什么总躲着我?那个宋暖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一提她你就发脾气?”
周屿背对着我,语气烦躁:“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周屿,你是不是还喜欢她?”薇薇哭着喊道,“你手机里还存着她照片!你当我没看见吗?”
“那是以前删漏的!”周屿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被戳破的恼羞成怒,“我警告你白晓薇,我的事你少管!我能带你进清华的圈子,也能让你滚出去!”
白晓薇。
原来她叫这个名字。
我无意听人墙角,转身想从另一边绕开。
但周屿猛地转过了身,恰好看到了我。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随即化为一种更深的、几乎扭曲的难堪和暴怒。
白晓薇也看到了我,哭声戛然而止,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又看看周屿。
“宋暖!”周屿大步走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你偷听我们说话?!”
我用力想甩开他的手:“放开!我只是路过!”
“路过?哪有那么巧!”他眼睛发红,像是要把所有在白晓薇那里受的气都撒在我身上,“是不是你跟她说了什么?啊?是不是你挑拨离间?”
“周屿你疯了!我根本不认识她!”我手腕被他捏得生疼。
“你不认识她?那你为什么总阴魂不散地出现在我面前!”他低吼道,完全不顾及这是公共场合,“考上清华了不起是吗?想证明你比我强是吗?我告诉你宋暖,你差得远了!”
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几乎溅到我脸上:
“我能进北大,能在清华‘交流’,能拿到保研资格,靠的是我的家世、我的人脉、我从小到大积累的资源!你呢?你除了会死读书,你还有什么?”
“你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在清华混不下去!”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傍晚格外刺耳。
路过的几个学生投来诧异的目光。
白晓薇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欲言又止。
我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忽然觉得他无比可悲,也无比陌生。
曾经让我仰望的光环,原来不过是父辈资源的堆砌,和他自己精心营造的幻觉。
我反而彻底冷静下来。
不再挣扎,不再恐惧。
我用另一只手,慢慢地、坚定地,掰开了他攥着我手腕的手指。
一根,一根。
然后,我后退一步,揉了揉发红的手腕,抬眼看着他,语气平静无波:
“周屿。”
“你的北大,你的交流,你的保研资格,确实很厉害。”
“但那是你的。”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在清华混不混得下去…”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也扫过他身后神色复杂的白晓薇。
“靠的是我自己。”
“另外,”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怜悯的笑容。
“管好你的女朋友。”
“别让她,也变成你口中‘送上门’的笑话。”
说完,我不再看他瞬间铁青的脸,和仿佛要喷火的眼神,转身,挺直脊背,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回灯火通明的图书馆方向。
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
我听见身后传来白晓薇压抑的哭声,和周屿暴躁的、低沉的呵斥。
但那些,都已经与我无关了。
我知道,我和他之间,已经彻底撕破脸。
他视我为必须踩在脚下、证明他优越感的耻辱标记。
而我,已经看清了他的虚弱和不堪。
真正的战争,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被动承受、默默流泪的宋暖了。
回到图书馆,冯婷婷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只说遇到了疯狗。
她也没多问,递给我一包饼干:“吃点甜的,心情好。”
我接过饼干,心里暖洋洋的。
看,真正的温暖,从来不是带着施舍和控制欲的。
它很简单,很直接。
就像这包饼干。
临睡前,我收到一条陌生的好友申请。
备注是:顾川。
我心里一跳,通过了。
对方很快发来消息:「宋暖同学你好,我是今天实验室的顾川。关于今天提到的脑机接口伦理问题,我这边有篇最新的综述文献,或许对你有帮助。方便的话,我发你邮箱?」
我连忙回复:「方便的,谢谢顾学长!」
很快,邮箱里多了一封邮件,附件是PDF文献,邮件正文还简要梳理了几个关键争论点。
我看着那封邮件,和文献里密密麻麻的英文术语。
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
大到他周屿那点可笑的优越感和掌控欲,根本不值一提。
我有我的路要走。
而这条路,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只是,我低估了周屿的偏执,和他动用“资源”的能力。
一周后,一个突如其来的“机会”,以一种极具诱惑又极为蹊跷的方式,摆在了我面前。
04
机会是以一则系内通知的形式出现的。
“启辰资本”面向清华电子、计算机等专业的大一、大二学生,设立了一个“未来之星”创新挑战赛。奖金丰厚,获奖者不仅能有可观的奖金,还能获得该资本的实习绿色通道,以及“可能获得资深投资人一对一指导,助力项目孵化”。
通知贴在了公告栏,也发在了各个年级大群里。
启辰资本这个名字,我有印象。似乎是近几年在科技投资领域比较活跃的一家机构,规模不算顶级,但以出手快、看重早期项目著称。
冯婷婷很兴奋,摩拳擦掌:“暖暖!咱们组队吧!奖金十万块呢!还能实习!这机会太难得了!”
我也有点心动。
不是因为奖金,而是“实习绿色通道”和“项目孵化”的可能性。这对我这种没有背景、需要尽快积累实践经验的学生来说,吸引力很大。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种级别的比赛,通常更青睐高年级或者有成熟作品的学生,为何特别强调面向大一、大二?
而且,“启辰资本”…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努力回想。
忽然,一个碎片记忆跳了出来。
开学第一天,周屿在池塘边对白晓薇说:“…我爸跟启辰的张总很熟…”
难道是周屿父亲有关系的那家“启辰资本”?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沉。
如果是这样,这个比赛,会不会是个陷阱?
或者,至少不是那么纯粹?
我把我的疑虑跟冯婷婷说了。
冯婷婷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不会吧?这么大张旗鼓地在系里发通知,肯定是正规比赛啊!而且,这是面向全校的,又不是只针对咱们系。他周屿手再长,还能伸到学校官方通知里去?”
她说得也有道理。
或许只是我想多了,巧合而已。
但我们还是决定谨慎一点。先报名,但不投入全部精力,看看风向。
报名需要提交初步的项目构想。
我和冯婷婷讨论了几次,结合我们正在学的课程和机器人协会的培训,决定做一个“基于简易传感器和AI算法的老旧社区消防隐患监测系统”的构想。
方向比较务实,也有一定的社会意义。
我们熬了两个晚上,写好了初步方案,赶在截止日期前提交了上去。
报名之后,就是等待初审结果。
日子照旧。
我和顾川学长偶尔会在邮件里交流一些学术问题,他给了我很多中肯的建议,也推荐了一些入门级的科研项目让我尝试。我们从未私下见面,交流仅限于学术,这让我感到很舒适和安全。
周屿似乎又消失了。
偶尔在校园里远远瞥见,他也是行色匆匆,或者和白晓薇在一起。白晓薇看我的眼神,比之前更加复杂,有探究,有嫉妒,似乎还有一丝…同情?
我懒得深究。
两周后,初审结果公布。
我和冯婷婷的方案,居然入围了前二十,获得了进入“创新训练营”的资格。
训练营为期三天,周末进行,地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酒店会议厅。主办方包食宿,邀请了一些投资人、创业者和技术专家来授课、辅导。
冯婷婷高兴坏了:“暖暖!我们入围了!我就说没问题吧!”
我虽然也高兴,但心里那点疑虑更深了。
我们的方案虽然不差,但在众多报名项目中,绝对算不上突出。这么容易就入围了?
训练营第一天,我和冯婷婷早早到了会场。
会场布置得很正式,来了不少学生,个个看起来都踌躇满志。
主办方代表,一个自称启辰资本投资经理的年轻男人上台致辞,西装革履,侃侃而谈,鼓励年轻人勇敢追梦。
一切都显得很正规。
直到分组辅导环节。
我们被随机分成了几个小组,每个小组配一位“导师”。
当我和冯婷婷看到走向我们这组的“导师”时,我们都愣住了。
是周屿。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疏离的微笑,手里拿着一个iPad,上面显示着我们组的名单。
他看到我们,似乎毫不意外,微笑加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宋暖,冯婷婷,又见面了。”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对待最普通的学员,“我是你们小组的辅导学长,周屿。我在北大读经管,同时在启辰资本实习,负责这个项目的高校对接。接下来的训练营,由我协助你们完善方案。”
冯婷婷的脸色瞬间变了,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原来在这里等着。
他是“导师”,我们是“学员”。
多么巧妙的位置安排。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指导”我们,挑剔我们,甚至…在关键时刻,卡住我们。
“周…学长好。”冯婷婷不情不愿地打了个招呼。
我点点头,没说话。
周屿似乎很满意我们的反应,开始了他的“辅导”。
他先是居高临下地评价了我们的方案:“想法很稚嫩,缺乏市场调研,技术实现路径模糊,社会价值也流于表面。”
然后,他开始提出各种“修改建议”,这些建议听起来专业,但细究之下,要么是把简单问题复杂化,要么是引导我们走向一个完全脱离我们能力范围的方向。
比如,他建议我们将传感器全部换成某国外昂贵品牌,算法要求我们使用最新的、尚未完全开源的某个深度学习框架。
冯婷婷忍不住反驳:“学长,我们预算有限,而且只是大一,你建议的这些技术,我们短时间内根本掌握不了。”
周屿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一个故作成熟的动作),慢条斯理地说:
“既然是创新挑战,就要有挑战精神。如果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我建议你们早点退出,把机会留给更有准备的同学。”
他看向我,意有所指:
“清华的平台是好,但机会只给有能力抓住的人。靠运气和一点小聪明,是走不远的。”
其他组员面面相觑。
我看着他表演,忽然笑了。
“周学长说得对。”我平静地开口,“挑战精神很重要。”
周屿挑眉,似乎等着我服软。
“所以,”我继续道,“关于市场调研部分,我们会在今晚重新搜索最新的行业报告和政策文件,补充数据。关于技术路径,我们会请教我们系的老师和实验室的学长,选择最适合我们当前阶段、性价比最高的方案。”
我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至于换传感器和算法框架的建议,我们会记录下来,作为未来的优化方向。但目前,我们坚持原方案的可行性。”
周屿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驳回”他的“指导”。
“宋暖,你这是固执己见。”他语气转冷,“作为导师,我有责任指出你们方案的缺陷。如果你们不听取专业建议,恐怕很难通过后续的评审。”
“我们当然听取专业建议。”我点点头,“所以,我们会去请教更专业的老师。周学长在经管和投资领域或许是专业的,但在具体的技术实现上…”
我顿了顿,语气诚恳:“术业有专攻。我们相信系里教授和实验室师兄的判断。”
冯婷婷立刻附和:“对!我们可以去问顾川学长!他肯定懂!”
听到“顾川”的名字,周屿眼神闪烁了一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笑了笑:
“好,既然你们有自己的想法,那就按你们的来。”
“我只是提醒你们,这个比赛,最终评审看的是综合实力,不仅仅是技术。人脉、资源、项目的‘包装’,同样重要。”
“希望你们…好运。”
他说完,不再看我们,转身去“指导”其他组员了。
但我和冯婷婷都听出了他话里的威胁。
训练营第一天,就在这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
晚上回到酒店房间,冯婷婷气得直捶枕头:“他绝对是故意的!什么狗屁导师!就是想为难我们!暖暖,我们怎么办?要不…退赛?”
我站在窗边,看着北京的夜景。
退赛?
那不正中他下怀吗?
他想看到的,不就是我知难而退,狼狈离场,再次证明他的“正确”和我的“无能”吗?
“不退。”我转过身,眼神坚定,“不仅不退,我们还要做得更好。”
“可是…他肯定会给我们使绊子啊!后续的评审…”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坐下来,打开电脑,“他不是说我们市场调研不足吗?我们现在就查。他不是说我们技术路径模糊吗?我现在就给顾川学长发邮件请教。他不是说需要‘包装’吗?我们把方案逻辑做得更清晰,展示做得更漂亮!”
冯婷婷看着我,眼睛慢慢亮起来:“对!我们不能认输!凭什么他说不行就不行?咱们偏要做出个样子给他看!”
那一晚,我们房间的灯亮到凌晨三点。
我整理了能找到的所有行业数据,重新梳理了方案逻辑。
顾川学长很快回复了邮件,不仅解答了我的技术疑问,还推荐了几个相关的开源工具和数据库,甚至把他自己以前一个类似课程项目的部分代码分享给了我参考。
他的帮助,专业、高效,且毫无保留。
与周屿那种充满控制欲和打压的“指导”,天壤之别。
第二天训练营,周屿看到我们熬夜修改后更加详实、逻辑也更严谨的方案雏形时,脸色明显不太好。
{jz:field.toptypename/}但他没再公开刁难,只是在我们展示时,会提出一些非常刁钻、甚至有些脱离实际场景的问题。
我和冯婷婷早有准备,一一冷静回应。
虽然回答不算完美,但也算有理有据,没有被他问住。
其他组的同学看我们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同情,慢慢变成了佩服。
训练营最后一天,是模拟路演。
周屿作为“导师”之一,坐在评委席。
轮到我们组。
我负责主讲。
站在台上,看着下面包括周屿在内的评委和观众,我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只专注于我们的方案。
讲解流畅,数据清晰,技术路线明确,社会价值也阐述得感人。
我能感觉到,几位真正的投资人评委,听得颇为认真,不时点头。
讲完后,提问环节。
一位投资人问了个关于商业模式可持续性的问题,我结合调研数据做了回答。
另一位技术出身的评委,问了个比较深的算法优化问题,我根据顾川学长的指导,谨慎地给出了思路。
轮到周屿提问。
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我,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宋暖同学,讲得很好。” 他先“肯定”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一个疑问。”
“你们的方案,瞄准的是‘老旧社区’消防隐患。这个方向很好。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缓缓说道: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这些老旧社区的居民,大多是老年人,文化水平有限,收入不高。你们这套系统,即使成本压到最低,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们真的愿意为‘可能发生的隐患’买单吗?”
“还是说,你们这个充满‘社会责任感’的方案,最终只是纸上谈兵,根本无法落地,只是一个…为了比赛而比赛的‘学生作品’?”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指我们方案最核心的“可行性”和“用户痛点”把握。
会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我。
冯婷婷在台下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我看着周屿。
他眼里闪烁着某种快意,仿佛终于抓住了我的致命弱点。
我沉默了几秒钟。
不是被问住了,而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我拿起翻页笔,调出了我们方案附录里的一张图表,那是我们调研的、某城市试点安装类似消防感应装置后的数据对比。
“周学长这个问题提得很好,也是我们重点思考过的。”我声音平稳,“我们的解决方案,并不是让居民直接买单。”
我指向图表:
“我们设想的是‘政企合作’模式。由街道或社区牵头,申请相关民生安全改造资金;启辰资本这样的投资方,可以以公益捐赠或长期低息贷款的形式提供硬件支持;而我们,作为技术提供方,负责系统部署和后期基础维护。居民无需付费,只需接受必要的使用培训。”
“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做成一锤子买卖的硬件销售。我们想做的是一个可持续的、多方共赢的社区安全服务解决方案。”
我看向那位刚才提问商业模式的投资人:
“前期可能利润微薄,甚至需要投入。但它的价值在于社会效益带来的品牌美誉度、政府关系资源,以及未来在更广阔智慧社区市场中的先发优势和数据积累。这,或许也是一种值得关注的‘长期主义’投资逻辑。”
那位投资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又看向周屿,语气依旧平静:
“至于这是不是‘学生作品’…”
“任何伟大的项目,起点可能都是一个课堂作业,或者一个比赛方案。”
“重要的不是起点在哪里,而是它有没有解决真实问题的潜力,和有没有一群愿意把它从‘纸上’搬到‘地上’的人。”
“我们,愿意成为那群人。”
说完,我微微鞠躬。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掌声。
不算特别热烈,但足够真诚。
我看到几位评委在低头记录着什么。
周屿坐在评委席上,脸上最后那点程式化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看着我,眼神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他知道,他精心设置的“质疑”,不仅没有难倒我,反而让我在真正的评委面前,更清晰地阐述了我们方案的亮点和深度。
模拟路演结束,我们组的综合评分,排在所有小组的中上游。
一个不错的成绩。
训练营闭幕式上,主办方宣布,最终决赛将在一个月后举行,届时会有更专业的评审团,从入围的二十个方案中,评选出前三名。
散场时,周屿在门口拦住了我。
冯婷婷想留下来,我示意她先走。
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周屿看着我,没有了在台上的伪装,眼神里是全然的阴郁和不甘。
“宋暖,你以为你赢了?”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你以为在台上说几句漂亮话,就能改变什么?”
“我告诉你,这个比赛,最终谁获奖,谁有资格拿到启辰的实习和投资,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那些评委说了算。”
“是我爸,是张叔叔说了算!”
他凑近一步,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让我有些不适应。
“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给自己留点体面。”
“否则,等到决赛那天,你会在所有人面前,输得很难看。”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资源’和‘人脉’。”
“你那点小聪明和努力,在我面前,屁都不是。”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嫉恨而有些扭曲的英俊脸庞。
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他活在父辈的荫庇和自以为是的掌控里,以为世界都该围着他转。
任何脱离他掌控的人和事,都会激起他如此强烈的、甚至不惜动用龌龊手段的报复欲。
“说完了?”我问。
他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让开。”我平静地说,“我要回去准备决赛了。”
“你…!”他气结,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他妈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用力甩开他,这次,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周屿。”
“别再碰我。”
“也别再用你父亲,或者你张叔叔来威胁我。”
“这个比赛,我会参加到底。”
“至于结果…”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们,决赛见真章。”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离开。
把他和他那套令人作呕的“资源论”,彻底抛在身后。
我知道,决赛不会平静。
周屿一定会动用他所谓的“资源”来阻挠我。
但,那又怎样?
我已经不是那个,会被他一句话就打击得失去所有力气的女孩了。
我有我的方案,我的队友,我的坚持。
还有…一些,或许连周屿都意想不到的“支持”。
回到学校,我收到了顾川学长的消息。
「模拟路演的表现听其他同学说了,很精彩。关于政企合作模式的思考,很有深度。继续加油。」
简短的几句话,却给了我莫大的力量。
我回复:「谢谢学长!还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
他很快又发来:「如果需要任何技术层面的支持,或者想找相关领域的老师聊聊,我可以帮你引荐。」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这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人脉”吧。
不是用来打压异己、炫耀优越感的工具。
而是基于互相尊重和能力认可,愿意在关键时候伸手拉你一把的善意。
我郑重地回复:「非常感谢!有需要一定请教!」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清华园的秋色。
天高云淡。
一个月后,决赛。
周屿,我们走着瞧。
就在我全身心投入决赛准备时,一个关于周屿的、更加令人震惊的秘密,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露出了冰山一角。
05
秘密的线索,来自白晓薇。
训练营结束后大约一周,一个周四的晚上,我从实验室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初冬的北京,夜晚寒意很重。
我裹紧外套,匆匆往宿舍走。
路过一条比较僻静、路灯昏暗的小路时,我听到了压抑的啜泣声。
循声望去,路边长椅上坐着一个蜷缩的身影,看衣着,是白晓薇。
她似乎没注意到我,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很伤心。
我本不想多管闲事。
她和周屿,在我看来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但看她哭得实在可怜,而且这里晚上人少,不太安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从包里拿出一包没开封的纸巾,轻轻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同学,你没事吧?”我问。
白晓薇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路灯下,她妆容有些花了,眼睛红肿,看到是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难堪,下意识地别过脸,胡乱用手背擦眼泪。
“没…没事。”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没说话,也没走开,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
也许是我的沉默给了她一种奇异的安抚感,也许是她实在需要倾诉。
过了好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死皮赖脸地缠着周屿,明知道他心里还…”她顿了顿,没说完,自嘲地笑了笑,“开学那天,他还那样说你…我其实…我当时心里挺不舒服的,但我不敢说。”
我依旧沉默。
她似乎也不需要我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像在宣泄积压已久的情绪:
“他对我好起来是真的好,带我吃好吃的,给我买礼物,介绍他那些‘有档次’的朋友给我认识…说我单纯,可爱,不像有些女生那么有心机。”
“但有时候,他又很凶,很不耐烦。尤其是我问他以前的事,问…问你的时候。他说我蠢,说我什么都不懂,说我只会拖他后腿。”
“这次训练营,他非要让我也报名参加,说给我‘包装’一个项目,混个奖项,对我以后有好处。可是…我根本什么都不懂,那个方案全是他找枪手做的,我只是上去背稿子…连评委问的问题,都是他提前准备好答案让我背的…”
她声音越来越低,充满沮丧和自我厌恶。
“我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可他总说,这都是为我好,说像我这种普通家庭出来的,不靠他,根本挤不进真正的‘圈子’。”
“今天…今天因为一点小事,他又冲我发脾气,说我连装都装不好,烂泥扶不上墙…我…”
她又哭了起来。
我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有些漠然。
周屿的PUA话术,真是千年不变。从对我,到对白晓薇,核心都是打压、控制,以及用“为你好”包装的优越感。
“那你为什么还不离开他?”我问,语气平静。
白晓薇抽噎着,抬起头看我,眼神迷茫又痛苦:“我…我不知道。我好像…有点怕他。而且,他家里那么厉害,他爸爸认识好多人…我要是得罪了他,他会不会…让我在学校待不下去?他说过的,他有一万种方法…”
我几乎要冷笑出声。
同样的威胁,同样的套路。
“白晓薇,”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里是清华。是中国最好的大学之一。校规校纪,教授老师,无数双眼睛看着。他周屿的父亲再厉害,手也伸不到这里来随意决定一个学生的去留。”
“他说那些,只是为了吓唬你,控制你。”
白晓薇怔怔地看着我。
“你是凭自己本事考进来的,对吧?”我问。
她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我…我是我们县的高考状元。”
“那就记住这一点。”我说,“你是高考状元,你靠自己走到了这里。你不欠他周屿任何东西,也不需要靠他的‘圈子’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你的价值,是你自己读过的书,做过的题,掌握的技能。”
“不是他送你的一条裙子,也不是他带你吃的一顿饭。”
白晓薇的眼睛里,似乎有微弱的光亮起,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我家里条件一般,在北京无依无靠…他确实能给我提供一些…机会。”
“机会?”我轻轻摇了摇头,“靠牺牲自尊和主动权换来的‘机会’,真的是机会吗?还是标好价码的枷锁?”
“真正的机会,”我指了指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图书馆和教学楼,“在那里。在课堂上,在实验室里,在你自己日复一日的努力里。”
“周屿能给你的,最多是一根华丽的拐杖。但你要想真正站起来,走得远,必须靠你自己的双腿。”
我说完,看了看时间。
“很晚了,宿舍快关门了。回去好好洗个脸,睡一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我把那包纸巾又往她那边推了推,转身准备离开。
“宋暖!”白晓薇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
她站了起来,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犹豫着,挣扎着。
“我…我听到一些事。”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关于周屿的…可能对你不利。”
我脚步顿住。
“训练营之后,他特别生气。我听见他打电话…好像是在跟他爸爸吵架,说什么…‘保研的事必须万无一失’、‘张叔叔那边不能再出差错了’、‘那个宋暖必须解决掉,不能让她在决赛露面’…”
我的心慢慢沉下去。
“他还说…”白晓薇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恐惧,“他说…‘实在不行,就用上次对付李老师那套’…”
“李老师?”我皱眉。
“嗯…好像是他以前高中的竞赛辅导老师,姓李。具体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但听他那语气,不是什么好事…好像是那个李老师挡了他什么路,后来就…”她没说完,摇了摇头,“我偷听的,断断续续,就记得这些。”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你…你小心点。他…他真的可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为了他的面子,他的前途…”
我看着她眼中的恐惧和那一丝真诚的提醒,点了点头。
“谢谢你告诉我。我会小心的。”我说,“你也…保护好自己。”
这一次,我是真心实意地希望她能想通,能离开那个泥潭。
回到宿舍,冯婷婷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白晓薇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我心上。
“不能让她在决赛露面”…
“用上次对付李老师那套”…
周屿到底想干什么?
又会用什么样的手段?
造谣中伤?还是更卑劣的?
那个“李老师”身上,又发生过什么?
这件事像一片不祥的阴云,笼罩在我头顶。
但我没有时间恐惧。
决赛日期越来越近,方案需要进一步完善,演示需要反复演练。
我和冯婷婷几乎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泡在了图书馆和机器人协会的活动室。
顾川学长得知我们进入决赛,给了我们更多实质性的帮助,甚至帮我们联系了一位研究智慧城市方向的年轻副教授,让我们去请教关于“政企合作”模式更具体的落地可能性。
那位副教授姓赵,很和蔼,听了我们的构想后,给予了肯定,也提出了几个非常关键、切中要害的问题,让我们对方案的思考更深了一层。
这些来自师长和学长真诚的帮助,与周屿那套充满算计和打压的“资源”,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越发确信,我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然而,决赛前三天,意外还是发生了。
那天下午,我和冯婷婷在活动室调试我们为演示准备的一个简易传感器模型。
我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是我妈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就传来我妈带着哭腔、惊慌失措的声音:
“暖暖!暖暖!出事了!你爸…你爸被厂里带走了!说是他负责采购的那批原料有问题,涉嫌吃回扣,金额巨大!公安局的人都来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妈!你说清楚!怎么回事?爸怎么可能吃回扣?!”我爸在一家老牌国企做了一辈子采购,胆小谨慎,连别人递的一根好烟都不敢收,怎么可能吃回扣?还金额巨大?
“我也不知道啊!厂里纪检和公安局的人一起来的,拿着什么单据…说你爸签字的那批原料,价格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三十!差价都被一个什么空壳公司转走了…那公司的收款人信息…他们说是你爸的一个远房表弟,可咱们家哪有这么个表弟啊!” 我妈语无伦次,吓得六神无主。
“你爸被带走的时候脸都白了,一个劲儿说他是冤枉的,他根本不知道那个公司…暖暖,怎么办啊!这要是坐实了,可是要坐牢的啊!”
我心脏狂跳,手脚冰凉。
这太突然了!太蹊跷了!
我爸一辈子清清白白,临退休了,怎么会惹上这么大的官司?
“妈,你别急!你先找律师!找最好的律师!我…我马上想办法!”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挂了电话,我手都在抖。
冯婷婷看出我不对劲,忙问怎么了。
我简单说了,她也是大吃一惊:“这…这明显是被人做局陷害了啊!阿姨说得对,赶紧找律师!”
我点点头,开始翻通讯录,找家里能帮上忙的亲戚朋友。
但这种事,普通家庭谁遇到过?
就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周屿慢条斯理、甚至带着一丝愉悦的声音:
“宋暖,家里出事了?”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是你?!”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别这么激动。” 周屿轻笑一声,“听说伯父遇到了点麻烦?真是遗憾。老人家辛苦一辈子,临了还要遭这种罪。”
“周屿!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低吼道,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我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早就告诉过你,离我远点,别挡我的路。可你偏不听,非要跟我作对。”
“决赛很精彩是吧?想出风头是吧?”
“我告诉你,宋暖,你让我不高兴,我就让你全家都不好过。”
“你爸这件事,可大可小。证据嘛,有时候就看人怎么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和诱惑: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立刻退出决赛,公开声明你的方案存在重大缺陷,自愿放弃。然后,从清华休学一年,回去‘好好照顾你父亲’。”
“只要你照做,我保证,你父亲的事情,会‘出现转机’。那些证据,可能会‘找到新的解释’。”
我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捏碎手机。
“第二,” 他声音更冷,“你继续一意孤行,参加决赛。”
“那么,你父亲的案子,就会按照最严重的流程走。职务侵占,金额巨大,十年起步。”
“你猜,你那个老实巴交的爸爸,在里面熬不熬得住?”
“你妈受不受得了这个刺激?”
“而你,一个罪犯的女儿,还在清华风光参赛?你觉得,学校会怎么看你?同学们会怎么看你?你的决赛,还能不能安心比下去?”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心里。
卑鄙!
无耻!
为了赢,为了打压我,他竟然用这种下作到极点的手段,去陷害我一个无辜的父亲!
“周屿,你这个人渣!” 我声音嘶哑,充满了恨意。
“随你怎么骂。” 他毫不在意,“成王败寇。我给你24小时考虑。”
“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你的退赛声明,发在比赛官方群里。”
“否则…”
他冷笑一声,挂断了电话。
忙音传来。
我站在原地,仿佛置身冰窟。
冯婷婷在一旁听了个大概,又急又气:“报警!暖暖,我们报警!他这是威胁!是诬陷!”
我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报警?
证据呢?
他敢这么做,肯定早就把痕迹处理干净了。那个所谓的“空壳公司”、“远房表弟”,肯定都是他安排好的,查到最后,可能真会指向我爸!
就算最终能查清,需要多久?一个月?一年?
我爸等得起吗?他在里面会遭遇什么?我妈的身体扛得住吗?
而我的比赛,就在后天。
周屿这一招,太毒了。
他掐住了我的死穴。
用我最亲的人,来逼我就范。
“暖暖,你别哭啊…我们想办法,总有办法的…”冯婷婷也慌了,抱着我,眼圈发红。
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只是个普通的学生。
面对他那种可以动用“资源”只手遮天的家庭,我拿什么去抗衡?
难道,真的要认输吗?
为了我爸,放弃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放弃我的尊严,任由他践踏?
然后按照他的要求,休学,灰溜溜地消失?
我不甘心!
可是…那是我爸啊!
就在我陷入绝望和挣扎,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击垮时。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顾川学长。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又不敢去抓。
我该怎么跟他说?
说我家遭遇的这场无妄之灾?说周屿的威胁?
他会信吗?他能帮上忙吗?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
铃声响了很久。
我终于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喂…学长。”我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
电话那头,顾川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
“宋暖,你没事吧?我听冯婷婷简单说了几句,你家里出了点事?”
原来冯婷婷已经偷偷给他发了消息。
我再也忍不住,捂住嘴,泣不成声。
断断续续地,我把事情说了。
包括周屿的电话威胁。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顾川的声音传来,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宋暖,别怕。”
“这件事,交给我。”
“你安心准备决赛。”
“记住,
什么都不要答应他。”
“明天,
一切都会不一样。”
06
顾川学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沉稳得像一块定海神石,瞬间压住了我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交给我。”
这三个字,重逾千斤。
我握着手机,眼泪还在流,但不再是纯粹的恐慌和绝望,里面掺杂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和更深的困惑。
“学长…你…” 我喉咙发紧,不知该说什么。这件事牵扯到我父亲,可能涉及构陷,甚至更复杂的权势关系。顾川学长只是一个研究生,他能怎么办?
“宋暖,相信我。” 顾川的声音没有提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周屿家的那点‘能量’,还没到能一手遮天的地步。他父亲周建明在启辰资本有点股份,但也只是个不大不小的股东,还远远谈不上能操纵地方司法。”
他竟然知道周屿父亲的名字和背景!
我愣住了。
“你父亲的事情,手法粗糙,时间点巧合,明显是仓促为之的恐吓手段,经不起深查。” 顾川继续道,语速平缓,像是在分析一个学术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不要自乱阵脚,更不要答应他的任何条件。一旦你妥协退赛,就等于变相承认了你父亲的‘问题’,后续会更被动。”
“可是…我爸被带走了,我妈她…”
“律师我已经联系了,是我父亲的一位朋友,专攻经济案件,经验很丰富,人已经在赶往你老家路上了。他会第一时间介入,了解情况,申请取保候审。” 顾川打断我,言语间安排得井井有条,“你需要做的,是给你母亲打个电话,告诉她律师的联系方式,让她一切配合律师,不要惊慌,也不要相信任何陌生人的‘承诺’。”
我脑子嗡嗡作响,信息量太大。
顾川…他父亲的朋友?专攻经济案件的律师?他到底…
“宋暖,”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震惊和疑虑,放缓了语气,“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你只需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像周屿那样行事。有光,就有影子,但光终究会照进来。”
“你安心准备决赛。这是你现在最重要的战场。在战场上击败他,才是对你父亲最好的支持,也是对周屿最有力的回击。”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
是的,我不能乱。
周屿想看到的,就是我方寸大乱,不战而溃。
如果我此刻退缩,不仅前功尽弃,父亲的冤屈也可能真的难以洗刷。
“我明白了,学长。” 我的声音依然有些沙哑,但已经稳了许多,“谢谢你…真的。”
“不用谢。保护好有潜力的苗子,是应该的。” 顾川顿了顿,“另外,关于周屿在北大的保研资格,以及他之前在高中竞赛中可能涉及的不当行为…我这边也有些线索在核实。也许,在决赛之后,会有一些‘有趣’的进展。”
保研资格?高中竞赛?
我想起白晓薇提到的“李老师”。
难道…
一股寒意再次掠过,但这一次,寒意中滋生出了强烈的愤怒和一种奇异的冷静。
周屿的“完美履历”,究竟建立在多少不堪的基础上?
“学长,需要我做什么吗?” 我问。
“做好你的演示,讲好你的故事。” 顾川说,“剩下的,交给专业的人。记住,24小时内,不要回应周屿任何信息。如果他用其他方式骚扰你,直接保留证据,告诉我。”
通话结束。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靠在活动室的墙上,久久不能平静。
冯婷婷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暖暖…顾学长他…?”
“他说…交给他。” 我喃喃道,心里却掀起了更大的波澜。顾川的身份,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那种在危急时刻展现出的、举重若轻的掌控力和资源调动能力…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我按照顾川的嘱咐,立刻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听到有资深律师已经介入,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连声说好,声音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安抚好母亲,我和冯婷婷对视一眼。
“决赛,我们照常参加。” 我说,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而且,要赢得漂亮。”
冯婷婷重重地点头:“嗯!干死那个人渣!”
接下来的24小时,是无比煎熬,又无比专注的24小时。
我屏蔽了所有陌生来电和信息,全身心投入到决赛演示的最后打磨中。冯婷婷也陪着我,帮我查漏补缺,模拟答辩。
周屿没有再直接联系我。
但我能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比赛官方群里静悄悄的,没有人提起退赛的事情。
直到他给出的“24小时”截止前的最后一小时。
我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看来你是选了第二条路。很好。记住,这是你自找的。」
我看了一眼,直接删除,拉黑号码。
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虚张声势。
决赛当天,天空阴沉,像是憋着一场大雪。
会场设在一个更大的报告厅,评委席阵容明显升级,除了启辰资本的高管、技术专家,还有学校创新创业学院的领导,以及两位知名的外部天使投资人。
观众席也坐满了人,各院系的学生都有,气氛紧张而热烈。
我和冯婷婷提前到场,做最后检查。
我们的序号排在中间靠后。
周屿作为“项目联络人”之一,也出现在了会场侧边,和启辰资本的几个工作人员站在一起。他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商务微笑,正与人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扫过会场,看到我时,停顿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胜券在握的弧度。
他似乎笃定,我今天会出丑,或者,根本没法完整参赛。
我移开目光,不再看他。
比赛开始。
一个个项目团队上台,演示五花八门,有的技术前沿,有的创意新奇,现场掌声和提问不断。
轮到我们前面一个组,是几个大二学生做的“基于AR的文物修复辅助系统”,演示非常炫酷,获得了评委的一致好评,得分很高。
压力陡然增大。
冯婷婷小声说:“暖暖,没问题吧?”
“没问题。” 我拍了拍她的手。
主持人报出我们的项目名称和团队。
我和冯婷婷站起身,走向舞台。
我能感觉到,周屿的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紧紧锁在我背上。
走上台,调试好设备,灯光打在身上。
我看向评委席,看向观众席。
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杂念——父亲的困境,周屿的威胁,未来的不确定性——全部压入心底最深处。
此刻,我只是宋暖,开云官方体育app下载一个想要解决老旧社区消防安全问题的清华学生。
演示开始。
我的讲解比训练营时更加流畅、自信。我们吸纳了赵教授的建议,对“政企合作”模式进行了更精细的财务测算和风险分析,技术方案也根据顾川学长的指导做了关键优化,演示用的简易传感器模型运行稳定,实时数据反馈清晰。
整个演示过程行云流水,逻辑严密。
评委们听得很认真,特别是那位创新创业学院的领导和一位外部投资人,频频点头。
提问环节。
技术评委问了几个深入的问题,我和冯婷婷分工回答,虽然有些地方略显稚嫩,但思路清晰,态度诚恳。
一位启辰资本的高管(不是之前训练营那位经理)提了个关于项目团队长期承诺的问题。
我回答:“我们深知这是一个需要长期投入和迭代的项目。团队核心成员虽然目前本科在读,但我们已经规划了延续性,希望通过这个项目孵化创业团队,或与合适的成熟企业深度合作。我们不是为了比赛而比赛,是真的希望它能落地,哪怕先从一个小小的社区开始。”
回答完毕。
评委们低头打分。
现场一片寂静。
周屿站在侧幕边,脸色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从容。他大概没想到,在家庭遭遇“巨变”的压力下,我还能如此镇定地完成演示,而且效果似乎…还不错。
最后,是那位一直没怎么说话、气质严肃的学校领导拿起了话筒。
他看了看手里的资料,又抬眼看向我,目光锐利:
“宋暖同学,你们的方案,社会意义和初步构想都不错。但我听到一些…场外消息。”
我的心微微一紧。
周屿的嘴角,重新浮现出那丝冰冷的笑意。
“有匿名反馈提到,你的家庭成员目前正涉及一起经济案件,情况未明。” 领导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我们鼓励创新,但也注重学生的综合素质和品德。我想请问,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如何保证能全身心投入项目?这个项目如果获奖并获得资源,其背后的团队能否经受住诚信的考验?”
来了。
这就是周屿的杀招。
不在技术上刁难,而是在“品德”和“背景”上做文章,在公开场合,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试图将我彻底打入谷底。
观众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许多道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有好奇,有惊讶,也有疑虑。
冯婷婷紧张地抓住了我的衣袖。
周屿脸上的笑容加深,几乎掩饰不住那份得意。
我站在台上,灯光有些刺眼。
我能感觉到后背渗出冷汗,但心脏却在剧烈跳动后,奇异地平稳下来。
我看向那位提问的领导,没有躲闪,目光清澈而坦荡。
“老师,谢谢您的提问。” 我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清晰,稳定。
“首先,关于我的家人。我父亲工作了一辈子的国企,目前正在配合相关部门调查一些历史账目问题。我相信国家的法律,相信组织的调查会还原事实真相。作为女儿,我坚信父亲的清白,也正在通过合法途径全力支持他。这件事,与我个人在清华的学习,与我和队友们为之奋斗的这个项目,没有直接关系。”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
“其次,关于诚信和投入。我想,诚信不仅仅体现在个人历史的绝对无暇——那或许是圣人的标准。对于普通人,诚信更体现在面对问题时的态度,是逃避隐瞒,还是坦诚面对,并积极在法律和道德框架内寻求解决。”
“我的家庭遇到了困难,这是事实。但我没有因此荒废学业,没有因此放弃我和队友共同倾注心血的比赛。相反,正是这份责任和压力,让我更加明白,我们必须做出真正有价值、能经得起考验的东西。因为只有实实在在的能力和成果,才是抵御风雨最坚实的根基。”
我的目光扫过评委,扫过观众,最后,若有若无地掠过侧幕边脸色渐渐僵硬的周屿。
“最后,关于这个项目团队。我们是一个学生团队,我们有热情,有知识短板,也有成长空间。但我们唯一可以保证的诚信,就是我们此刻站在这里,呈现的每一个数据,每一行代码,每一份思考,都是我们自己亲手完成,经得起任何质询和检验。”
“我们无法选择出身和家庭可能遭遇的意外,但我们可以选择在逆境中如何站立,如何前行。”
“清华教给我们的,不应该仅仅是如何规避风险、打造完美履历,更应该是在面对真实世界的复杂甚至不公时,如何运用所学,坚守初心,创造价值。”
“这,就是我和我的团队,给出的关于‘诚信’和‘投入’的答案。”
说完,我微微鞠躬。
会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然后,掌声响起。
起初是零星的,随即迅速连成一片,越来越响,甚至比之前任何一个项目结束后都要热烈。
我看到那位提问的领导,严肃的脸上微微松动,轻轻点了点头。
那位外部投资人,更是直接鼓起了掌。
评委席上,许多人都在低头快速记录着什么。
冯婷婷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膊,眼圈发红。
我看向侧幕。
周屿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甘,以及一种…近乎狰狞的怒意。
他精心策划的“场外杀招”,不仅没有击垮我,反而似乎让我在评委和观众面前,赢得了更多的尊重和同情分?
这绝对不在他的剧本之内。
演示结束,我们下台。
刚走到后台,周屿就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拦住我,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风度,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宋暖,你可以啊!真能演!卖惨卖得挺到位?”
我冷冷地看着他:“卖惨?我只是陈述事实。倒是你,周屿,用这种下作手段干扰比赛,不觉得可耻吗?”
“可耻?成王败寇!” 他逼近一步,气息有些不稳,“你以为你伶牙俐齿就能改变结果?我告诉你,评委打分只占一部分!最终谁能拿奖,谁能拿到启辰的资源,还是我们说了算!你爸的事,没完!”
“那就走着瞧。” 我毫不退让地迎视着他,“看看最后,是谁没完。”
就在这时,一个启辰资本的工作人员匆匆走过来,在周屿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周屿的脸色骤然一变,惊疑不定地看了那人一眼,又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快步跟着那人离开了后台,走向会场旁边的贵宾休息室。
他的背影,竟显得有些慌乱。
冯婷婷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他好像接了个电话就…”
我摇摇头,心里却隐隐有所预感。
顾川学长说的“有趣进展”,难道…开始了?
所有项目演示完毕,进入评委合议环节。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我和冯婷婷坐在后台,能听到前面会场传来的嘈杂声。
大约半小时后,主持人回到台上,宣布合议结束,即将公布获奖名单。
气氛瞬间绷紧。
周屿也回到了会场边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不再与任何人交谈,只是死死盯着台上。
主持人开始宣布三等奖、二等奖的获奖团队。
没有我们。
冯婷婷的手心里全是汗。
周屿的嘴角,又扯起了一丝冷笑。
终于,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主持人拿着最终的信封,声音提高了八度:
“现在,我宣布,本届‘启辰资本·未来之星’创新挑战赛的冠军是——”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
全场屏息。
周屿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来自清华大学电子工程系大一团队,项目‘老旧社区消防安全智慧监测解决方案’,团队成员:宋暖,冯婷婷!恭喜!”
轰!
掌声、欢呼声瞬间炸响!
冯婷婷尖叫一声,跳起来紧紧抱住了我。
我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是无尽的喜悦和释然涌上心头。
我们赢了!
在周屿重重阻挠、甚至动用家庭威胁的情况下,我们靠着自己的方案和临场表现,拿到了冠军!
我和冯婷婷在掌声中走上台,从评委手中接过奖杯和证书。
灯光耀眼,掌声雷动。
我看向台下。
周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神空洞,死死地盯着我手中的奖杯,然后又猛地转向评委席,特别是那位启辰资本的高管,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质问和愤怒。
那位高管却避开了他的目光,脸色也不太自然。
不对劲。
周屿的反应,不仅仅是失败后的恼怒,更像是一种…计划彻底脱轨的恐慌和茫然。
颁奖仪式结束,人群开始退场。
我和冯婷婷被记者和感兴趣的同学围住,接受简单的采访。
好不容易脱身,正准备离开,却被那位宣布我们获奖的学校领导叫住了。
“宋暖同学,请留步。”
我们走过去。
领导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也有一丝温和:“刚才在台上的回答,很有力量。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谢谢老师。”
“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父亲的事情,学校方面也收到了些反馈。既然你坚信清白,学校也会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给予必要的关注。当然,前提是相信法律。”
我心头一暖:“我明白,谢谢学校。”
领导点点头,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像木头一样站着的周屿,轻轻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人群渐渐散尽。
周屿还站在那里,白晓薇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拉他的袖子,却被他猛地甩开。
他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脚步有些虚浮,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
“宋暖…” 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平静地看着他:“我做了什么?我参加比赛,赢了。仅此而已。”
“不可能!” 他低吼,几乎失去理智,“启辰的张叔叔明明答应我…冠军应该是…你凭什么?!”
“凭什么?” 我举起手中的奖杯,对着光看了看,“就凭这个。”
“至于你张叔叔为什么没帮你…” 我放下奖杯,看向他,一字一句地说,“或许,你可以回去问问你父亲,问问他,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用钱和关系摆平。”
“是不是所有被他‘摆平’过的人和事,都真的心甘情愿,永不翻身。”
周屿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有些答案,需要他自己去发现,那才是最残忍的惩罚。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指颤抖着,几乎拿不稳手机。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再也没了半分之前的嚣张和得意,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然后,他像逃避瘟疫一样,转身,踉踉跄跄地冲向出口,连白晓薇在身后喊他都顾不上了。
冯婷婷好奇地问:“他怎么了?见鬼了?”
我看着周屿仓皇逃离的背影,心中一片澄明。
鬼?
或许吧。
他心中豢养的恶鬼,以及…那些被他和他父亲联手埋葬的“过去”,似乎,终于要破土而出了。
顾川学长的“有趣进展”,看来,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也更猛烈。
比赛赢了,但我知道,事情还远未结束。
周屿家族的“能量”反噬,我父亲案件的真相,还有…顾川学长那深不可测的背景。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而接下来的风暴,恐怕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来得凶险。
因为这一次,涉及的不再仅仅是校园里的意气之争,而是更深处,更真实的利益与阴暗。
我握紧了手中的奖杯。
冰冷的金属触感,却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无论前面是什么,我都有了继续前行的底气和…盟友。
07
周屿像一只受惊的老鼠般逃走后,决赛会场彻底冷清下来。
冯婷婷还沉浸在夺冠的兴奋中,叽叽喳喳地说着要去哪里庆祝。
我却有些心不在焉。
周屿最后那个惊恐的眼神,和他手机屏幕上那个让他瞬间崩溃的来电,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顾川学长…到底做了什么?
“暖暖,想什么呢?”冯婷婷晃了晃我的胳膊,“走吧,咱们去吃顿好的!我请客!”
我回过神,笑了笑:“好。不过…我得先给顾川学长发个消息,谢谢他。”
“对对对!必须好好谢谢顾大神!”冯婷婷连连点头。
我拿出手机,斟酌着措辞,给顾川发了一条信息:「学长,比赛结束了。我们拿到了冠军。谢谢你…为我和我家所做的一切。」
消息几乎是秒回。
顾川:「恭喜。这是你们应得的。你父亲那边,律师已经提交了关键证据和取保候审申请,进展顺利,不用担心。好好放松一下。」
短短几句话,却让我悬着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父亲那边进展顺利…
关键证据?
律师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关键证据”的?
我压下心头的疑问,回复道:「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等事情告一段落,请你和帮忙的律师叔叔吃饭。」
顾川:「不急。先处理好眼前的事。周屿那边…可能会有些狗急跳墙的反应,你和冯婷婷最近注意安全,尽量结伴出行。」
我心里一凛:「明白。」
收起手机,我和冯婷婷找了学校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火锅店。
热腾腾的火锅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也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冯婷婷边涮毛肚边感慨:“暖暖,你说顾学长到底是什么来头啊?感觉好厉害的样子,一个电话就能调动大律师,还能让周屿家吃瘪…”
我摇摇头:“他不说,我也不好问。但可以肯定,他是真的在帮我们。”
“嗯!绝对是好人!跟周屿那个人渣完全不一样!”冯婷婷用力点头,“不过…周屿最后那样子,好像家里出了大事?活该!”
我心里隐隐有些猜测,但没说出来。
有些风暴,可能才刚刚在远离我们的地方生成。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
周屿彻底消失了,没再出现在清华校园,连白晓薇也似乎不见踪影。
我父亲在律师的全力斡旋下,成功办理了取保候审,回到了家中。虽然案子还没完全了结,但形势已经大大好转。律师告诉我妈,对方伪造证据的痕迹很明显,所谓“空壳公司”的资金流向也存在重大疑点,指向了外地几个与周屿父亲生意有往来的人员。警方已经重新梳理侦查方向。
妈妈在电话里喜极而泣,反复叮嘱我在学校要好好的,不用担心家里。
我心头的巨石,终于卸下。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上课,去图书馆,去机器人协会。
只是,我和顾川学长的联系,比之前频繁了一些。
不再仅仅是学术问题。有时他会问我决赛获奖后,对项目后续有什么想法;有时我会跟他聊起最近看的书,或者校园里发生的趣事。
我们依然没有私下见面,所有的交流都通过文字。
但这种隔着屏幕的、平淡而稳定的联系,却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和…信赖。
仿佛无论外面风雨多大,只要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站在你身后,便无所畏惧。
这天下午,我刚从图书馆出来,接到了顾川的电话。
“宋暖,现在方便说话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肃。
“方便的,学长。”
“关于周屿家的事情,有了一些进展。可能…需要你知道一下。” 顾川顿了顿,“方便的话,可以来一下东主楼十楼的1003会议室吗?我在这里,还有…几位相关的人也在。”
东主楼十楼?那不是学校行政办公区吗?
我心里一紧:“好,我马上过去。”
十分钟后,我来到东主楼1003会议室门口。
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门。
“请进。”是顾川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
会议室不大,里面坐着四个人。
顾川坐在靠窗的位置,对我点了点头。
另外三人,一位是之前决赛提问的那位学校领导(后来我知道他是学生工作部的部长),一位是穿着警察制服、面容严肃的中年人,还有一位是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约莫五十多岁的男士,我不认识。
“宋暖同学,请坐。”那位校领导开口,语气比上次温和许多。
我有些忐忑地坐下。
顾川开口介绍:“宋暖,这位是王部长,你认识。这位是市局经侦支队的李队长。这位是北大数学科学学院的陈副院长。”
北大?陈副院长?
我心里咯噔一下。
警察,北大院长…这和周屿有什么关系?
李队长对我点点头,开门见山:“宋暖同学,我们今天找你,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是否认识一位名叫李国华的人?他以前是你们省重点高中的数学竞赛教练。”
李国华?李老师!
白晓薇提到过的!
我立刻点头:“听说过。周屿…就是我前男友,他以前高中的竞赛辅导老师好像就是姓李。但我本人不认识。”
李队长和那位陈副院长对视一眼。
陈副院长推了推眼镜,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痛惜和愤怒:
“李国华老师,是我大学时代的同窗,也是我们省里非常有潜力的竞赛教练。三年前,他带队参加全国高中数学联赛,成绩突出。但他手下一个很有天赋的学生,因为心理压力过大,在决赛前夜…意外猝死了。”
猝死?我屏住了呼吸。
“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那个学生的家长悲痛欲绝,一口咬定是李老师训练强度过大、施加不当压力导致的。学校承受了巨大舆论压力。” 陈副院长语气沉重,“后来,李老师被停职调查。就在调查期间,有人匿名举报他长期收受学生家长贿赂,违规操作竞赛名额,甚至…有性骚扰女学生的嫌疑。”
“举报材料‘证据确凿’,有转账记录,有模糊的录音,有所谓的‘受害人’匿名控诉。墙倒众人推,李老师百口莫辩,最终被开除公职,身败名裂,家庭也破裂了。他心灰意冷,离开了教育系统,听说后来去了外地,生活潦倒。”
我听得心惊肉跳。
“这…和周屿有关?” 我隐约猜到了什么。
李队长接过话头,语气冷硬:“我们最近在调查周建明(周屿父亲)涉嫌的一起商业欺诈和行贿案件时,意外截获了一些他多年前的通讯记录和资金往来。其中发现,在三年前李国华老师被举报事件前后,周建明曾通过中间人,向当时负责处理该事件的学校某领导以及…那个猝死学生的家长,支付过大额款项。”
“同时,我们找到了当年匿名举报材料中,那个提供所谓‘性骚扰’录音的‘女学生’。她现在已经成年,在外地读大学。经过我们反复工作和政策宣讲,她最终承认,当年的录音是伪造的,是有人给了她一笔钱,让她照着写好的稿子念,并承诺事后送她出国。”
“指使她的人,经过她辨认照片,正是当时还在读高中、但频繁出现在李老师身边的——周屿。”
轰!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警察说出周屿的名字,我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为了竞赛成绩?为了铲除可能阻碍他“完美履历”的老师?还是仅仅为了讨好那个能帮他父亲打通关系的学校领导?
他竟然能做出如此歹毒的事情!
伪造性骚扰证据,毁掉一个优秀教师的一生!
“那个猝死学生的家长,也在我们出示证据后承认,当年他们因为丧子之痛和巨额赔偿的诱惑,在周建明的怂恿和金钱安抚下,做了不实指控,夸大了李老师的训练责任。” 李队长继续说道,“而当时处理此事的学校领导,已经因为其他违纪问题被调查,他也交代了收受周建明贿赂、对李老师案件处理不公的事实。”
王部长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简直是教育系统的耻辱!败类!”
陈副院长长叹一声,眼圈发红:“国华他…太冤了。我们这些老同学后来都觉得事有蹊跷,但当时证据看似确凿,谁也无力回天…没想到,真相竟然如此肮脏!”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只有压抑的愤怒在流淌。
我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周屿…他们父子…竟然是这样的人!
视他人前途和生命如草芥,为了利益和虚荣,可以不择手段到这种地步!
顾川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看向我,眼神复杂:
“宋暖,告诉你这些,是因为周屿父子针对你父亲的手段,和他们当年构陷李老师如出一辙。伪造证据,利用权势施压,打击报复。”
“李队长他们重启了对李老师案件的调查,同时也在深挖周建明的经济问题。你父亲那边的案子,作为他们试图打击报复的关联案件,也会一并得到更彻底的清查。”
我明白了。
顾川不只是帮了我。
他或许是利用家族或自身的影响力,推动了整个事件的调查,将周屿父子更深、更黑暗的罪行,暴露在了阳光下。
这不仅仅是帮我父亲脱困,更是为那位蒙冤三年的李国华老师讨回公道!
“李老师…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声音有些发颤。
陈副院长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我们联系上他了。他在南方一个小县城打工,身体不太好,精神也…很消沉。我们已经派人去接他回来,学校…北大这边,正在研究如何尽最大努力弥补他,恢复他的名誉和待遇。”
“那就好…” 我喃喃道,心里堵得厉害。
李队长站起身,对我说道:“宋暖同学,感谢你的配合。这些情况目前还在调查阶段,希望你暂时保密。周屿目前被限制离京,配合调查。他北大的学籍和所谓的‘保研资格’,已经由北大方面启动审查程序。至于他在清华的‘交流’身份,王部长这边也会依规处理。”
王部长点头:“我们马上会发文,终止周屿在清华的一切非正式活动资格,通报其所在院系。对于他之前可能对同学造成的骚扰和影响,学校也会酌情处理。”
我点点头,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憎恶,愤怒,后怕,还有一丝…淡淡的悲凉。
周屿曾经是我仰望的“光”。
如今才知道,那光芒之下,是如此不堪的泥沼。
从会议室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顾川送我下楼。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
“学长…”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周屿家这些事?”
顾川也停下,看着我,冬日的夕阳给他清俊的侧脸镀上一层暖光,但他的眼神却有些深邃难明。
“不算早。” 他缓缓道,“是在训练营之后,察觉到他对你的打压不同寻常,才开始留意。我父亲…在政法系统有些朋友。调查周建明经济问题是一条线,顺着这条线,才意外牵出了李老师的旧案。”
他顿了顿,看向远方:
“有时候,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污垢会自己发霉,滋生更多黑暗。但只要你愿意去掀开一角,光总会漏进去。”
“我只是…恰好站在了有光的地方,又恰好,看到了那个需要掀开的角落。”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这背后需要怎样的能量、决断和风险。
“谢谢你,学长。” 我诚心实意地说,“不只是为我和我爸,也为李老师。”
顾川笑了笑,笑容很淡,却直达眼底:“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
“谢我?”
“嗯。” 他点头,“谢你没有在压力下屈服,谢你坚持站在了光下,让那些躲在阴影里的伎俩,无所遁形。”
“宋暖,你很勇敢。”
他的夸奖让我脸颊有些发烫。
“我…我只是不想认输。”
“不认输,就是最大的勇敢。” 顾川说,“走吧,我送你回宿舍。最近还是要小心些,周屿虽然被控制,但他父亲的关系网盘根错节,难保没有漏网之鱼会迁怒。”
“嗯。”
我们并肩走在清华园的暮色中。
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轻微的呜咽。
但我心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力量。
我知道,属于周屿和他父亲的那个扭曲的世界,正在崩塌。
而我的世界,正在重建。
只是,我没想到,这场崩塌的余波,会以那样一种激烈而戏剧化的方式,再次冲到我面前。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我和冯婷婷在食堂吃饭。
忽然,食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很多人朝着门口涌去,还伴随着惊呼和议论。
“怎么了?”冯婷婷好奇地伸长脖子。
我也抬头望去。
只见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头发凌乱,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正是消失了许久的周屿!
他不再是那个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精英模样,而是像一只丧家之犬,衣衫不整,胡子拉碴。
他似乎在寻找什么,目光疯狂地扫视着食堂。
然后,他看到了我。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像一头绝望的困兽,嘶吼着我的名字,不顾一切地朝我冲了过来!
“宋暖!宋暖!你这个贱人!都是你!是你毁了我!毁了我全家!”
08
周屿的嘶吼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划破了食堂嘈杂的背景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他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眼眶赤红,脸上混杂着疯狂、绝望和滔天的恨意,挥舞着手臂朝我扑来,似乎想把我撕碎。
“暖暖小心!”冯婷婷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想挡在我前面。
但我比她更快。
在周屿冲过来的瞬间,我已经猛地站起身,一把将身下的塑料椅拽到身前,横亘在我和他之间。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本能的防御和极度的冷静。
“周屿!你干什么!” 食堂的保安和几个高大的男生也反应过来,迅速冲上前,拦住了状若疯癫的周屿。
他被几个人死死按住,但仍然拼命挣扎,污言秽语不绝于口:
“放开我!我要杀了她!宋暖!你这个扫把星!婊子!你勾结外人害我爸!你毁了老子的前途!我要你偿命!”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只剩下他歇斯底里的叫骂和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用惊愕、厌恶、鄙夷的目光看着他。
那个曾经在很多人眼中光芒万丈的“北大才子”、“精英学长”,此刻就像市井泼皮,不,比泼皮更不堪。
我放下椅子,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隔着拦阻的人群,平静地看着他。
他的咒骂,他的疯狂,再也无法在我心里掀起半分波澜。
只剩下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审视。
“周屿,”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食堂里异常清晰,“你父亲涉嫌犯罪,是法律在调查他。你学术不端、品行恶劣,是学校在审查你。这一切,都是你们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与我何干?”
“放屁!” 他唾沫横飞,“要不是你!要不是你非要跟我作对!要不是你去勾引顾川!我爸怎么会出事!我的保研怎么会黄!都是你!是你这个祸害!”
勾引顾川?
荒谬至极。
我甚至懒得反驳。
周围的同学已经议论纷纷。
“天啊,这是周屿?怎么变成这样了…”
“听说他爸被抓了,他自己在北大和清华的资格都被取消了…”
“活该!早就看他那副虚伪的样子不顺眼了!”
“居然还跑来骂女生,真是没品到极点…”
冯婷婷气得脸通红,大声道:“周屿!你自己和你爸做的那些烂事,证据确凿!别在这里疯狗乱咬人!警察和学校没冤枉你!”
周屿被冯婷婷的话刺激得更加狂暴,猛地一挣,几乎要挣脱束缚,眼睛死死瞪着我,里面是刻骨的怨毒:
“宋暖!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我爸就算进去了,我们家还有关系!等老子出来,一定要弄死你!还有你那个爹!你们全家都别想好过!”
赤裸裸的威胁。
在场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保安厉声呵斥:“同学!注意你的言辞!再这样我们要报警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食堂门口传来:
“报警?已经报了。”
众人回头。
只见顾川和两位穿着警服的人,快步走了进来。
顾川脸色冷峻,目光扫过被按住的周屿,然后落在我身上,见我无事,眼神微松。
那两位警察径直走到周屿面前,亮出证件:“周屿,你涉嫌寻衅滋事、公然辱骂威胁他人,并干扰学校正常秩序,现在请你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周屿看到警察,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疯狂的气焰瞬间萎靡下去,但眼神里的恨意和绝望却更加浓郁。
他看看警察,又看看顾川,最后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狠话。
他知道,他最后一点撒泼发泄的机会,也被剥夺了。
他被警察带上手铐,带离了食堂。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空洞,死寂,再无半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穷途末路的灰败。
像一只被彻底拔去了利齿和爪牙,扔在泥泞中等死的野兽。
食堂里恢复了喧闹,但话题中心已经变成了周屿。
我重新坐下,却没了胃口。
冯婷婷担忧地看着我:“暖暖,你没事吧?吓死我了,他怎么突然跟疯了一样…”
我摇摇头:“我没事。他只是…接受不了失败,接受不了他那个用谎言和权势搭建的世界,一夜崩塌。”
顾川走了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抱歉,来晚了一点。” 他说,“接到消息说他可能来清华闹事,就立刻联系了警方过来。”
“不晚,刚刚好。” 我说,“谢谢学长。”
顾川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他刚才那些话,别往心里去。狗急跳墙罢了。”
“我知道。” 我笑了笑,有些疲惫,“只是觉得…有点可悲。”
为了维持那虚假的荣耀和优越感,他们父子可以践踏一切,包括别人的生命和前途。而当大厦倾塌,他选择的不是反思,而是将所有的怨恨投射到别人身上。
何其可悲,又何其可恨。
顾川沉默了片刻,说:“他父亲周建明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涉及行贿、商业欺诈、诬告陷害等多宗罪名,数额巨大,情节严重,估计刑期不会短。周屿本人,北大已经正式公告取消其学籍,清华这边也通报了处理决定。他参与的启辰资本那个‘未来之星’项目,也被资本方紧急切割,并启动了内部合规审查。”
“至于李国华老师的案子,” 顾川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北大和原所在高中正在联合准备材料,为他彻底平反,恢复名誉和待遇。虽然他的人生轨迹已经无法完全回到从前,但…总算有了一个交代。”
我点点头。
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了。
法律和规则,终究会给予作恶者惩罚,给予蒙冤者清白。
只是这个过程,往往伴随着太多的代价。
“你父亲那边,” 顾川又说,“警方已经查明,所谓的‘吃回扣’证据完全是伪造,那个‘空壳公司’的幕后操纵者就是周建明手下的一个马仔,目的是逼你就范。相关嫌疑人已经被控制,你父亲很快会收到彻底的无罪结论。”
心中的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学长,”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没有你,我和我爸…”
顾川摆摆手,打断我:“我说了,不用谢。如果你真想谢,就好好把你们的项目做下去。启辰资本那边虽然出了周建明这档子事,但他们高层经过动荡和清洗,反而对你那个务实、有社会价值的项目更感兴趣了。他们新的负责人联系过我,想正式和你们团队谈一谈投资孵化的事。”
我愣住了。
峰回路转。
“真的?”
“嗯。” 顾川点头,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资本虽然逐利,但好的资本也懂得分辨什么是真正的价值,什么只是泡沫和骗局。你们的机会,来了。”
巨大的惊喜冲散了之前的阴霾。
这不仅仅是一个项目的机会,更是对我,对我们团队所有努力和坚持的肯定。
“太好了!暖暖!”冯婷婷兴奋地抓住我的胳膊。
我也忍不住笑了,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不过,” 顾川提醒道,“创业维艰,和资本打交道更是学问。我会帮你们引荐,但后面的路,要靠你们自己走。”
“我们明白!” 我和冯婷婷异口同声。
经历了这么多,我们早已不是当初那两个懵懂、只凭一腔热血参赛的大一新生了。
我们知道前路有光,也知道脚下有坑。
但我们不怕。
期末考试周来临。
我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复习中。
周屿和他带来的一切阴影,仿佛随着那场食堂闹剧和紧随其后的警方通报、学校处分,彻底淡出了我的生活。
偶尔听到旁人议论,也只是一些关于他父亲被判了十几年、他家公司破产清算、他本人据说精神出了些问题被家人接回老家看管之类的碎片消息。
像是一阵喧嚣的风,吹过之后,了无痕迹。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段经历在我身上刻下了什么。
它没有让我变得软弱或猜疑,反而让我更加清晰、更加坚韧。
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如何去争取,更知道要珍惜那些真正值得珍惜的人和事。
考完最后一科,我走出考场。
冬日的阳光难得明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手机震动,是顾川发来的消息:「考完了?感觉如何?」
我笑着回复:「解放了!感觉还不错。」
顾川:「那就好。晚上有空吗?关于和启辰新团队对接的事情,有些细节想跟你和冯婷婷当面聊聊。另外…我父亲的一位朋友,也就是之前帮忙的李律师,正好来北京,也想见见你,当面跟你说一下你父亲案件彻底结案的情况。」
我心里一暖:「有空。时间地点学长定就好。」
顾川很快发来一个餐厅的地址和时间。
是一家氛围安静雅致的私房菜馆。
晚上,我和冯婷婷按照地址找了过去。
在一个僻静的包厢里,我见到了顾川,还有一位看起来精明干练、眼神却很温和的中年男士,正是李律师。
李律师非常亲切,详细地向我说明了父亲案件撤销的全过程,并交给我一份正式的、盖有红章的法律文书。
“小姑娘,你有个好父亲,清清白白做人。” 李律师感慨道,“你也非常勇敢。以后遇到事情,不要怕,法律会保护守法的人。”
我郑重地接过文书,再三道谢。
晚餐气氛轻松愉快。
李律师很健谈,说了些他经手的趣案,也给了我们一些关于创业和法律风险防范的宝贵建议。
顾川话不多,但每每开口,都切中要害。
我能感觉到,李律师看顾川的眼神,不仅仅是长辈对晚辈的欣赏,更带着一种隐隐的恭敬。
顾川的家庭背景,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厚。
但我没有多问。
有些事,他若想说,自然会告诉我。若不说,那便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和学长。
饭后,李律师有事先行离开。
顾川送我和冯婷婷回学校。
路上,冯婷婷叽叽喳喳地说着寒假计划和项目设想。
快到宿舍楼时,冯婷婷机灵地找了个借口先跑回去了,留下我和顾川慢慢走在后面。
夜色清冷,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寒假有什么打算?” 顾川问。
“先回家待一段时间,好好陪陪我爸妈。然后…可能提前回来,和婷婷一起完善项目计划书,准备和启辰的正式会谈。” 我说。
“很好的安排。” 顾川点点头,停下脚步,看着我。
路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让他清冷的眉眼看起来多了几分暖意。
“宋暖,” 他开口,声音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经过这么多事,你…还相信一些东西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相信努力的价值?相信正义的存在?还是相信…人性中善的一面?
“我相信。” 我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相信努力不会白费,就像我考上了清华,我们的项目拿到了冠军。我相信作恶者终有代价,就像周屿父子。我也相信…这个世界上,始终有像学长,像李律师,像很多默默帮助过我的人一样,愿意秉持善意和原则,在别人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
“这些相信,不是盲目的乐观。” 我顿了顿,继续说,“而是因为我亲身经历过了黑暗,所以更清楚地看到了光的方向和力量。”
顾川静静地听着,眼底有细微的光芒闪动。
半晌,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不再像以前那样疏淡,而是带着一种真实的、抵达眼底的暖意。
“宋暖,” 他说,“你知道吗,你身上最可贵的东西,就是这种经历风雨后,依然清澈坚定的内核。”
“它比任何天赋、任何资源,都更有力量。”
我的脸微微发烫,心里却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泡着,熨帖而充实。
“学长过奖了。”
“不是过奖。” 顾川摇摇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细长的、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我,“寒假快乐。回去再打开。”
我惊讶地接过:“这是…?”
“一份小礼物,也是…一个邀请。” 顾川的目光温和而郑重,“年后的‘挑战杯’全国大学生课外学术科技作品竞赛,我们实验室有一个跨学科项目组,需要电子工程背景、有想法、有韧性的成员。如果你感兴趣,寒假可以看看盒子里的资料。”
挑战杯!那是全国大学生最高级别的科技竞赛!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
“我…我可以吗?” 我有些不敢置信。
“为什么不可以?” 顾川反问,语气里是全然的信任,“我看过你的代码,听过你的思路,更见证过你在压力下的成长。你完全有这个潜力。”
“当然,竞争会非常激烈,要求也会极高。这只是一个邀请和机会,是否接受,以及能否最终入选,取决于你自己。”
我握紧了手中的盒子,仿佛能感受到里面沉甸甸的分量。
这不只是一份礼物,更是一把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钥匙,是顾川对我能力和潜质的最高认可。
“我会认真考虑的!谢谢学长!” 我郑重地说。
“不急,慢慢想。” 顾川看了一眼宿舍楼的方向,“快回去吧,外面冷。”
“嗯!学长再见!”
“再见。”
我抱着盒子和文件,脚步轻快地跑回宿舍楼。
回到寝室,冯婷婷立刻凑上来八卦:“怎么样怎么样?顾大神说什么了?”
我把文件给她看,告诉她父亲案子彻底结了。
冯婷婷高兴得直蹦。
然后,我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个礼物盒子。
里面是一支设计简约优雅的钢笔,笔身上刻着清华的校徽。
还有一份不算太厚,但打印装订得十分工整的项目计划书摘要和参考资料目录,封面手写着项目的暂定名称和顾川的名字、联系方式。
钢笔下面,压着一张素雅的卡片。
上面是顾川挺拔有力的字迹:
「致宋暖:
笔赠英才,书赠远志。
前路漫漫,愿与你同行,共见星河。
顾川」
我捏着卡片,看着那行字,久久不能言语。
心头被一种巨大而柔软的暖流包裹,眼眶微微发热。
我知道,一段充满荆棘和黑暗的旅程,终于彻底结束了。
而一段新的、充满了挑战、希望和无限可能的旅程,正在我面前,徐徐展开。
这一次,我将手握属于自己的笔,书写属于自己的篇章。
旁边,或许还会有志同道合的伙伴,和那束一直指引方向的光。
宿舍窗外,冬夜静谧。
而我的心里,却仿佛已经听到了春天破冰的声音,和星辰运行的序曲。
09
寒假的日子过得飞快。
家乡小城的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年味,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格外珍贵的平静。
父亲彻底恢复了名誉,厂里领导亲自上门道歉慰问,还补发了他被调查期间的工资奖金。父亲精神好了很多,虽然提起那段时间仍心有余悸,但更多的是对法律和组织的感激,以及对我“有出息”的欣慰。
母亲更是把我当成了宝贝疙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絮絮叨叨地问我学校生活,叮嘱我注意身体,眼神里全是满足和骄傲。
我把顾川送的钢笔珍重地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那本项目资料反复看了许多遍,越看越觉得思路精妙,挑战巨大,但也…吸引力十足。
我通过网络查阅了大量相关文献,还试着根据资料里的方向,做了些非常初步的模拟和构思。
有时,我会和顾川在微信上简单交流几句。
不谈风月,只聊学术,聊项目可能遇到的难点,聊我看资料时产生的疑问。
他的回复总是及时、精准,常常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我思路中的盲点,或者推荐一两篇关键论文,让我豁然开朗。
这种纯粹思想上的碰撞和引领,让我感到无比的充实和愉悦。
冯婷婷也时不时发来消息,商量项目计划书的修改,或者分享她看到的行业动态。
除夕夜,全家围坐看春晚,其乐融融。
窗外鞭炮声阵阵,烟花在夜空中绚烂绽放。
我拍了一张家乡烟花的照片,发了个朋友圈:「新年快乐,愿所有阴霾散尽,前路皆是光明。」
很快,顾川点了个赞。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条私信:「新年快乐。烟花很漂亮。」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我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学长也新年快乐!在北京吗?」
「嗯,在家。有些项目数据要处理。」
「辛苦了,但也别忘了休息。」
「好。你也是,多陪陪家人。」
平平淡淡的对话,却像冬日里一杯温度刚好的热水,暖到心里。
年后,我提前几天回了北京。
一方面是想有更充足的时间准备和启辰资本新团队的会谈,另一方面,也是想静下心来,好好思考和准备顾川那个“挑战杯”项目的申请。
回到清华园,校园里还很冷清。
但我却感到一种熟悉的、充满活力的归属感。
我和冯婷婷紧锣密鼓地准备了一周,将项目计划书打磨得更加完善,还准备了一份详尽的演示PPT。
与启辰资本新团队的会谈安排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对方来了三个人,一位是主管早期投资的副总裁,姓徐,一位是技术总监,还有一位是投资经理。
徐总很年轻,看起来干练又随和,完全没有大公司高管的架子。
“宋暖,冯婷婷,你们好。你们决赛的表现和后来的项目计划书,我们都仔细看过了。”徐总开门见山,“说实话,在之前那场风波之后,我们内部对是否继续这个‘未来之星’项目有过争议。但最终,我们选择重新评估,并且重点评估了你们这个项目。”
他顿了顿,认真地说:“我们看重的,不仅仅是你们技术上的巧思,更是这个项目背后体现的社会责任感、解决问题的务实态度,以及…你们团队在面临巨大压力和不当干扰时,所展现出的韧性和原则。”
“资本应该追逐价值,而真正的价值,往往是和正确的事情站在一起的。”技术总监补充道,“你们的方案,让我们看到了科技向善的另一种可能,不仅仅是锦上添花,更是雪中送炭。”
我和冯婷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
“所以,我们启辰资本,希望以种子轮投资的形式,正式支持你们这个项目的初期孵化。”徐总微笑道,“资金额度不会太大,但会配备专门的导师资源,帮助你们对接社区试点、技术合作方,并在公司注册、财务法务等方面提供支持。我们希望陪伴你们,把这个想法,一点点变成现实。”
这比我们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
不是一次性的奖金,而是持续的支持和孵化!
我们强压住激动,详细讨论了投资意向书的框架、双方的权利义务、以及下一步的具体工作安排。
会谈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气氛始终热烈而务实。
离开咖啡馆时,北京的天空湛蓝,阳光明媚。
冯婷婷兴奋地抓住我的手:“暖暖!我们真的要创业了!真的!”
我也用力点头,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干劲。
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艰难,可能在后面。
不过,我们不怕。
回到学校,我立刻给顾川发了消息,分享了会谈的好消息。
顾川很快回复:「恭喜。徐总是个实干家,眼光不错。好好把握机会。」
「嗯!谢谢学长之前的引荐和提醒!」
「客气。挑战杯项目考虑得怎么样了?开学后第一周就要提交初步申请材料。」
我握着手机,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那架天平,终于彻底倾斜。
我早已在反复研读和思考中,有了答案。
「学长,我考虑好了。我想申请加入。这是我的初步构思简述和代码仓库地址,请学长审阅。」
我将寒假期间整理的一些思路和写的测试代码发了过去。
顾川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回复了很长一段话。
先是专业地指出了我构思中几个需要进一步论证的假设,以及代码中几处可以优化的细节。
然后,他写道:
「思路清晰,有独立见解,代码基础扎实,学习能力很强。更重要的是,你展现了持续探索和抗压的素质。这些,都是我们项目组需要的。」
「欢迎加入。开学后,来实验室找我,我们详谈。」
成功了!
我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那种被顶尖团队认可、即将踏入更高层次科研殿堂的喜悦,比拿到比赛冠军、获得投资意向更加强烈!
这是一种纯粹的、对知识和能力的向往被满足的快乐。
开学后,清华园重新变得熙熙攘攘,充满生机。
我正式加入了顾川所在的“挑战杯”项目组。
项目组里除了顾川这个研二学长作为核心负责人,还有来自计算机、自动化、生物医学工程等不同院系的博士、硕士和高年级本科生,个个都是顶尖高手。
第一次组会,我紧张得手心出汗。
但顾川很自然地把我介绍给大家,语气平常,仿佛我本来就是团队一员。
讨论问题时,我起初不敢多言,但当我根据之前的准备,谨慎地提出一个关于数据预处理的小建议时,立刻得到了两位博士学长的肯定和深入讨论。
那种被平等对待、思想自由碰撞的氛围,让我迅速融入了进去。
我知道,在这里,我将会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白天上课,参加项目组研讨,晚上和冯婷婷推进创业项目的社区调研和方案细化,周末有时还要和启辰的导师开会。
生活忙碌得像陀螺,但我却甘之如饴。
每一份忙碌,都指向一个更清晰的未来。
我和顾川的接触变得更加频繁自然。
在实验室,他是严谨认真的学长;在项目讨论中,他是思维缜密的领路人;偶尔在食堂或校园里碰到,我们也会像普通朋友一样聊几句近况。
那种默契和信任,在日常点滴中悄然滋长。
三月的一个下午,项目组攻坚一个算法难题,连续工作了几个小时。
顾川让大家休息一下,他去买咖啡。
回来时,他递给我一杯热的拿铁,顺便把一盒精致的点心分给大家。
我接过咖啡,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
微微的暖意传来。
我低头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是我喜欢的味道。
他怎么会知道?
也许只是巧合。
但我心里,却泛起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涟漪。
四月初,“挑战杯”校内选拔赛,我们的项目以绝对优势获得特等奖,将代表学校参加全国决赛。
项目组一片欢腾。
顾川请大家吃饭庆祝。
饭桌上,气氛热烈。大家互相敬酒(以饮料代酒),说着这段时间的辛苦和趣事。
我喝了些果汁,脸颊有些发热。
顾川坐在我斜对面,话依然不多,但眉目舒展,看得出心情很好。
散场时,夜风微凉。
我和顾川顺路,一起往回走。
“这段时间,辛苦了。”顾川说。
“不辛苦,学到太多了。”我由衷地说。
“全国决赛在六月份,竞争会更激烈。” 顾川看向我,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但我觉得,我们可以做到更好。”
“嗯!”我用力点头。
走到岔路口,该分开了。
我停下脚步:“学长,那我先回宿舍了。”
“好。”顾川也停下,顿了顿,忽然叫住我,“宋暖。”
“嗯?”
他看着我,路灯的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等全国决赛结束,”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一种难得的、不确定的温和,“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我的心,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夜风拂过脸颊,带着不知名的花香。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路灯细碎的光,和一个小小的、有些怔忡的我。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确定。
只是脸颊的温度,不受控制地升高。
我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笑了,那笑容很浅,却仿佛点亮了周围的夜色。
“晚安。”
“晚安,学长。”
我转身走向宿舍楼,脚步有些轻飘飘的。
心里像是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小鸟,扑棱着翅膀,想要飞出来。
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像春天的种子,经过漫长的冬日蛰伏,终于感受到了破土而出的悸动。
而我的世界,早已不再是那个只围绕着“周屿的期待”旋转的狭小轨道。
它变得广阔,明亮,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
有亟待孵化、造福社区的社会企业梦想。
有挑战巅峰、探索未知的科研征程。
还有…那一份悄然萌芽、带着青涩暖意的期待。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也会有新的挑战和风雨。
但我已不再是那个轻易会被击倒的女孩。
我有了铠甲,也有了软肋。
有了方向,也有了同行的人。
回到宿舍,推开窗。
清华园的春夜,静谧而充满生机。
我拿起书桌上那支刻着校徽的钢笔,在崭新的笔记本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
「新章·始」
笔墨划过纸面,流畅而坚定。
如同我此刻的心境。
故事,翻过了沉重的一页。
而新的篇章,正待我亲手书写。
10
六月,初夏的北京已然有了几分暑意。
“挑战杯”全国总决赛在上海举行。
巨大的会展中心里,来自全国顶尖高校的精英团队云集,展位琳琅满目,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硝烟和蓬勃的创造力。
我们的项目展位前,始终人头攒动。
顾川作为主讲,从容不迫地向评委和参观者阐述着我们项目的创新点、技术壁垒和应用前景。他的声音平稳清晰,逻辑缜密,配合精心制作的演示动画和实物模型,吸引了众多关注。
我和其他组员分工协作,负责不同模块的讲解和答疑。
当我向一位来自产业界的资深评委,详细解释我负责的算法模块如何提升系统响应速度和准确率时,那位评委频频点头,最后甚至要了我的联系方式,说他们公司正在寻找类似方向的人才。
那一刻,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不再是别人赋予的认可,而是我自己用实实在在的能力挣来的尊重。
经过紧张激烈的答辩和评审,最终结果在闭幕式上宣布。
当听到我们项目名称后面跟着“全国特等奖”时,项目组所有人都跳了起来,拥抱,欢呼。
顾川站在领奖台上,捧着沉甸甸的奖杯和证书,灯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他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台下的我。
然后,他对我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成功的喜悦,有团队的骄傲,还有一种…只有我和他懂的默契与分享。
我的心,在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中,无比安定而温暖。
载誉归京。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是万丈霞光。
顾川就坐在我旁边靠窗的位置,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柔和。
我悄悄看他,想起他几个月前那个夜晚说的“等全国决赛结束,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会说什么?
而我,又该如何回应?
回到北京,又是新一轮的忙碌。
启辰资本的投资协议正式签署,我和冯婷婷在创业园的帮助下注册了公司,取名“暖光科技”。名字是冯婷婷起的,她说,我们的初衷就是给老旧社区带去温暖和安全的微光。
公司很小,只有我们两个全职,外加几位兼职的技术同学和顾问。但我们有启辰的资金和资源支持,有学校创业园的免费场地和辅导,更有清晰的愿景和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我们接洽了北京两个老龄化程度较高的老旧社区作为试点,开始实地勘测,与街道、物业、居民沟通,部署第一批测试设备。
工作繁琐而具体,会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困难,比如居民的不理解,物业的推诿,设备在复杂环境下的稳定性问题…
但每解决一个小问题,看到系统成功预警一次小小的隐患(比如独居老人忘记关火),收到居民一句真诚的感谢,所有的疲惫都会烟消云散。
我和冯婷婷在创业的泥泞道路上,互相搀扶,跌跌撞撞却坚定地前行着。
顾川的项目组在“挑战杯”后进入了成果转化和论文撰写阶段,他也更忙了。
但我们依然保持着联系。
他会在我为某个技术难题头疼时,不经意地发来一篇相关的论文链接。我会在他们项目需要一些硬件原型测试时,利用“暖光科技”的小工作室帮忙打打下手。
我们依然没有频繁的约会,没有刻意的暧昧。
所有的交集都自然而然,渗透在各自奋斗的主线里,像两条并行的溪流,各自奔涌,却又能时时看到对方的波光,感受到那份无声的陪伴与支持。
这种关系让我感到舒适而踏实。
它建立在共同的志趣、彼此的能力认可和深刻的信任之上,比单纯的心动更加厚重,也更加持久。
七月初,学期结束。
顾川顺利拿到了直博资格,将继续深耕他的研究领域。
我以优异的成绩结束了大一学业,并且因为“挑战杯”和创业项目的突出表现,获得了系里的特别表彰。
放假前的一天,顾川约我在荷塘边见面。
傍晚时分,夕阳给朱自清先生笔下的荷塘镀上了一层金辉,荷叶田田,荷花初绽,清香浮动。
我们沿着塘边慢慢走。
“暑假什么安排?”顾川问。
“大部分时间留在北京,推进试点社区的事情。八月份可能回家待一两周。”我说,“学长呢?”
“我要去国外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之后可能会在那边一个合作实验室待一段时间,大概…两个月。”顾川说。
两个月…有点久。
我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但很快释然。这是他的道路,他的征程。
“挺好的机会,学长一定会有很多收获。”
顾川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我。
荷塘的风吹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他的眼神在暮色中格外深邃明亮。
“宋暖,”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还记得我上次说,等决赛结束,有话对你说吗?”
来了。
我的心跳瞬间漏跳一拍,随即又沉稳有力地搏动起来。
我点点头,仰头看着他,没有躲闪:“记得。”
顾川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那双总是冷静睿智的眼眸里,翻涌着一些我从未见过的、温和而郑重的情绪。
“第一次在实验室见到你,你认真听讲的样子,让我印象深刻。” 他缓缓说道,“后来知道你和周屿的事,看到你在压力下的坚持和清醒,我觉得这个学妹,很不一般。”
“再后来,一起做项目,看到你的勤奋、灵性和韧性,看到你对自己相信的事情那种纯粹的执着…我常常觉得,你身上有种光,不是夺目刺眼的那种,而是温和坚定,能驱散迷雾,照亮自己也照亮周围。”
他的话语像荷塘的水波,轻轻荡开,浸润我的心田。
“我的人生规划一直很清晰,科研,深造,做出有价值的成果。以前觉得,这样按部就班走下去就好。”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专注地落在我脸上,“但你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这条清晰的路径,多了许多意想不到的波澜和…色彩。”
“我会开始期待在实验室看到你的身影,会留意你朋友圈分享的日常,会不自觉地想在你遇到困难时伸出手,也会…因为你要加入项目组而暗自高兴很久。”
他的语气始终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
“宋暖,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事要做,有自己的梦想和事业要去拼搏。我也一样,前路漫漫,还有许多山峰要攀登。”
“所以,我今天想说的话,不是一个要求,也不是一个承诺。”
他微微吸了口气,眼神清澈而真诚:
“我想说的是,我很欣赏你,喜欢你。这种喜欢,是希望与你并肩前行,互相照亮,彼此成就的那种喜欢。”
“我不需要你现在就给我答案,也不希望这成为你的负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未来的路上,无论你是想继续在学术上深造,还是想把‘暖光科技’做大,或者有任何其他的选择…”
“我都愿意,以同行者的身份,在你身边。”
“你可以慢慢走,慢慢想。我会一直在这里,像你曾经相信光一样,相信你,也相信我们有可能共同创造的未来。”
他说完了。
晚风拂过,荷香阵阵。
世界仿佛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的话语在我心中回荡,激起一圈圈温柔而有力的涟漪。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咄咄逼人的追问。
有的只是最真诚的剖白,和最尊重的等待。
他给了我最大的自由和空间,也给出了最坚定的心意。
我看着他,这个在我最黑暗时刻像一束光一样照进来的学长,这个引领我走向更广阔天地的领路人,这个默默陪伴、见证我蜕变的伙伴。
心中充盈着难以言喻的感动和温暖。
喜欢吗?
当然是喜欢的。
那种欣赏,信赖,默契,以及悄然滋长的依赖和悸动,早就在点滴相处中汇聚成了清晰的答案。
但正如他所说,我们不急于定义,不急于捆绑。
我们都有长长的路要走,而最好的感情,或许就是既能各自精彩,又能互相映照。
我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仰起脸,对他绽开一个清澈的笑容。
“学长。”
“嗯?”
“你的话,我听到了,也记住了。” 我认真地说,“我也很欣赏你,信赖你。和你一起做项目、讨论问题的时光,是我大学里最充实快乐的日子之一。”
“未来的路,我们一起走。” 我伸出手,不是要牵手,而是像一个郑重其事的约定,“以同行者的身份。”
顾川看着我的手,又抬眼看我。
他的眼眸里,仿佛有星辰骤亮,那克制而温和的神情终于被一抹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意取代。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温暖,干燥,坚定。
“好。”他说,“一言为定。”
没有更多的言语。
夕阳的余晖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在荷塘边交融在一起。
远处传来同学们的欢声笑语,近处是荷叶摩挲的沙沙声。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心中满满的安定。
未来会怎样?不知道。
也许创业路上会有更多荆棘,学术攀登会有更多险峰,异地相隔会有思念和考验。
但我知道,我不再是孤单一人。
我有共同奋斗的伙伴(冯婷婷和“暖光科技”的团队),有指引方向的师长,现在,还有了一个愿意与我并肩看风景的同行者。
这就够了。
暑假开始了。
顾川飞往大洋彼岸参加学术会议。
我和冯婷婷留在北京,顶着烈日穿梭在试点社区,皮肤晒黑了不少,但眼神越来越亮。
我们解决了第一个社区公共线路老化预警的误报问题,成功帮助一户独居老人排除了燃气软管微漏的隐患,拿到了街道颁发的“社区安全小卫士”锦旗(虽然名字有点土,但我们开心地挂在了工作室墙上)。
爸爸偶尔会给我打视频电话,背景音里是妈妈在厨房忙碌的叮当声。他精神很好,厂里返聘他做了技术顾问,生活充实。他总是叮嘱我别太累,但也骄傲地跟邻居炫耀“我闺女在北京创业呢”。
白晓薇不知从哪里找到了我的新号码,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
她说她终于鼓起勇气离开了周屿(后来才知道周屿精神状况不稳定,被家人送去了疗养院),休学了一年调整自己,现在在一家书店打工,同时准备自学考试。她说谢谢我那天晚上的话,让她最终有勇气走出泥潭,寻找自己的光。
我回复她:「加油,一切都会好起来。」
八月底,顾川从国外回来。
我去机场接他。
他瘦了一点,但神采奕奕,跟我讲起会议见闻和合作实验室的趣事,眼睛里有光。
他给我带了一份礼物,不是昂贵的奢侈品,而是一本他在国外旧书店淘到的、绝版的相关领域专著,扉页上有原作者几十年前的亲笔签名。
“觉得你会喜欢。”他说。
我抱在怀里,如获至宝。
九月,新学期开始。
我成了大二学姐,也开始带新生参观实验室,给他们讲“挑战杯”的故事。
“暖光科技”拿到了第二笔小额政府采购订单,我们招聘了第一个全职的技术员。
顾川的博士课题进展顺利,一篇顶会论文被收录。他依旧很忙,但总会抽出时间,和我一起吃顿饭,或者只是在校园里散散步,聊聊彼此最近的进展和烦恼。
我们依然没有给彼此贴上“男朋友”“女朋友”的标签。
但我们都清楚,对方是那个特殊的存在。
是在疲惫时可以靠一靠的肩膀,是在迷茫时可以聊一聊的灯塔,是在取得成绩时最想分享喜悦的人。
这种状态,很好。
它让我们在成为更好的自己的路上,从不孤单。
深秋的一个周末,我和顾川一起去郊外爬山。
站在山顶,俯瞰层林尽染,城市在远处若隐若现。
“还记得一年前吗?”顾川忽然问。
我点点头,怎么会不记得。
一年前的我,刚刚被周屿在开学第一天羞辱,沉浸在失恋和自我怀疑的痛苦中,战战兢兢地摸索着在清华的生活。
“感觉像过去了很久。”我感慨。
“是啊。” 顾川看着我,山风吹动他的衣角,“你成长的速度,快得惊人。”
我笑了:“那是因为,遇到了很好的人,站在了很好的平台上,看到了很好的风景。”
包括你。
最后三个字,我没有说出口,但他似乎从我的眼神里读懂了。
他伸手,很自然地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动作轻柔,带着珍视的意味。
“宋暖。”
“嗯?”
“明年春天,” 他望着远方的天际线,声音随风飘来,“我可能要去西部的某个国家重点实验室,参与一个重要的联合研究项目,周期会比较长。”
我心头微微一紧,但随即释然。
这就是他选择的道路,充满挑战,也充满荣耀。
“去多久?”
“至少一年,也许更久。”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对他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
“好啊。那等你回来,我的‘暖光科技’,说不定已经点亮了好几个城市的老旧社区了。你的项目,也一定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到时候,” 我眨眨眼,“我们再一起爬山,比比看,谁看到的风景更壮阔。”
顾川怔了一下,随即,眼中漾开一片深切的温柔和激赏。
他懂我的意思。
我没有挽留,没有忧伤,只有对他征程的祝福,和对自己道路的笃定。
我们都在奔赴各自的星辰大海。
暂时的分离,是为了在更高处重逢。
“好。” 他郑重地点头,向我伸出手,“一言为定。”
我握住他的手。
掌心相贴,温暖如初。
山风猎猎,吹动我们的头发和衣襟。
远处,夕阳正缓缓沉入连绵的山峦,将天边染成壮丽的金红色。
结束,也意味着新的开始。
我的故事,或许就是这样。
它始于一个女孩盲目的仰望和痛苦的觉醒,历经背叛、打压、威胁和绝地反击。
最终,她没有被黑暗吞噬,反而在荆棘中长出了铠甲,在废墟上重建了王国。
她失去了一个虚假的偶像,却找到了真实的自我,和一群真心相伴的同路人。
她依然在路上,前路仍有未知风雨。
但她手中已有剑,心中有光,身旁有伴。
这就足够了。
至于未来?
未来,正待我们亲手创造。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探讨个人成长、逆境抗争、真才实学与虚假光环等主题,与现实中的任何具体人物、事件、团体、学校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公司名称、比赛名称等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传递珍惜校园时光、坚持正直品行、勇于追求梦想、相信努力价值的积极正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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